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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 《天涯》2023年第2期|羅志遠:夜行家
來源:《天涯》2023年第2期 | 羅志遠  2023年03月31日08:24

編輯部推薦語

《天涯》自1996年改版以來,雖經歷世事變遷,卻始終以道義感、人民性、創造力作為辦刊宗旨。正是如此,才造就了《天涯》的精神與使命。

時間變了,《天涯》的精神始終未變。海南這片土地孕育了《天涯》,這是一個邊緣與前沿的存在?!短煅摹窌r時刻刻從邊緣處重新出發 ,朝向前沿,也是朝向未來。

正是抱著這樣的信念,《天涯》力圖求新求變?!短煅摹?023年第2期的“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七位青年作者的八篇小說,都是從紙質來稿和電子郵箱發掘的。在這些小說中,編輯看到了“文壇陌生的新人”具備的自由精神、奇僻思想、銳敏直覺和活潑生命。這些青年作者的文字,似乎回應了李大釗在《青春》一文中的這段話:青年之字典,無困難之字,青年之口頭,無障礙之語;惟知躍進,惟知雄飛,惟知其本身自由之精神,奇僻之思想,銳敏之直覺,活潑之生命,以創造環境,征服歷史。

今天,我們推送羅志遠《夜行家)》。

夜行家

文/羅志遠

我穿了一件我哥去年不要的褐色燈芯絨棉襖,兩條嶄新的灰色棉褲是前兩天我姨買羽絨服的贈品。帽子直往下拉,遮住臉,頭靠著后座,全身蜷縮成一團,手里的熱水袋早捂涼了。迷迷糊糊感覺到座墊底下顛簸了一陣,車慢慢停了,前面是鋁欄,還有兩個后腦勺。

左邊坐的是羅團結,我聽到他在打發票。他說,大哥,到了,你這路,不好走,盡是石頭,得三十五。右邊的好像是個小伙,嗓門高,師傅,你繞兩個彎啥意思,欺負外地人???羅團結說,哪能啊,這雨天,路不好走,前面又堵,上回就是,堵了半個多小時沒過去,換條路快。小伙說,頂多三十,不商量。說著掏包。羅團結左手接過三十塊,右手扯著小伙衣服不撒手,小伙站了幾次硬是被摁下去。羅團結又說,不瞞你,你看,后面坐著我兒,身體虛,隔幾天又得上醫院,一家人等著我車錢吃飯。

我感到什么目光往后探,趕緊低頭,面色籠罩在帽子里,小伙好像嘟囔了兩句家鄉話,沒聽懂。沒等多久,車門打開,羅團結說,好走,好走。砰的一下,聲音巨大,車子再次啟動時,羅團結哼起了鄧麗君的小調: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若是你到小城來,收獲特別多……

晚上到家,我燒水泡腳,羅團結進廚房切辣椒,我媽在煮湯。一壺水,泡了半小時,我發一身汗,腦子清醒了些,捂著皮卡丘抱枕蹲踩在棉墊上,回想剛才的事,心里不舒服。羅團結出來支桌,我質問了一句,你咋回事,是不是剛在車上訛人家了?羅團結不答話,轉身去端菜,我又問了一句,三塊五塊的,有意思嗎?羅團結還是不答話,幫著我媽把湯端上來。三人坐上桌,正好九點。

我第三次問羅團結,他光夾菜,頭都不抬,一大盤辣椒炒香干,一半扒在他碗里。我媽瞅了瞅我,又瞧瞧他,沒說話,站起俯身給我舀了一碗絲瓜湯。飯吃到一半,我吃不下去,回屋里睡覺。抱枕墊后腦勺,我隱約聽到門外幾聲爭吵,羅團結平日拉客拉慣了,嗓門特清晰,一個勁說,沒辦法,沒辦法。啥叫沒辦法,真是服了他了,盡干缺德事。我把頭蒙在被窩里,窗外滴答下著雨,二樓潮濕,家里的一臺空調安在客廳,老式的,一開機電費像是泄洪,止不住。太冷時,我開過幾次,離開片刻,羅團結不聲不響就給關了,收起遙控器,一問三不知。這是啥人吧。我脫下棉襖蓋在被窩上,裹成個長粽,熬了一小時多才迷迷糊糊睡著。

等我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腳板處不知啥時候多了個綠色熱水袋,大冷的天,還有余溫。我媽留了張字條,去賓館上班了,外面也不見羅團結停的車,家里就剩我一個。我氣苦,收拾冰箱,還有些剩飯,又取了個雞蛋,就著些白菜葉做了一鍋蛋炒飯,溫了剩半碗的絲瓜湯。一人穿哆啦A夢厚睡衣坐床邊拿勺子慢慢吃。窗戶表面盡是細細的水霧,在大南方,冷是冷,冰還是結得少。衣服暖和,是我一年前從化工技校畢業,在一路邊攤買的,大清倉,也不貴,不到一百拿下。當時還有點舍不得,一條路,我來回折返三次,考慮了兩宿。

我又想起羅團結,原本在國企銀行干保安好好的,給客戶吃的東西,非要一個勁往家里送,什么酸奶、梨子、小面包,還嚷嚷什么別人都拿,自個兒要不拿吃虧。人要臉,樹要皮,都多大的人了,沒臉沒皮的,這還干不到半年就離職了。

我吃完一碗飯,吃不進了,身體不允許,余下只能倒掉。家里也沒啥玩意,我枯坐了一會兒,干脆躺沙發上。有線電視沒交錢,我就三五個臺來回調。這一年來我都膩了,但還是盯著看,一天到晚待在家,不看反而不知做啥。熬到七點,肚子咕咕叫,我翻遍口袋,摸出三塊,換好衣褲跑到樓下買兩個咸菜包。我拎著塑料袋,回來路上,正好撞見羅團結獨自一人走回來,他在和街鄰閑扯。

“羅總,又跑出去發財了?!?/p>

羅團結臉上滿是高興,嘴里卻說,一般一般,跑幾趟,就賺個一兩百。邊說邊給人遞煙。

“金白沙,可以啊,羅總,抽百來塊一包的煙了?!?/p>

羅團結嘴上謙虛,煙不斷往外遞。我懶得看他,知道他是把十來塊一包“白沙”里頭的煙倒出來,塞在一個金盒子里,那金盒子循環利用。有空搞這些,不知整個大點兒的房子,四十平方不到的老破小,都住大半輩子了。一人沒本事,一家人跟著遭罪。

我媽去賓館是做鋪被子的,大床單,一次五塊,壯年人鋪起來都費勁,我媽剛辦完退休,一個上下午,頂多也就鋪三四間。晚上,我媽累得直不起腰,羅團結做飯,摸索口袋,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袋子,里面的東西被壓扁了,成一團,他倒出來盛碗里。我一問,才知道他中午忘帶飯,在一家小餐館點了一個雪里蕻肉泥,沒吃完,盒子要錢,他就湊合用車里的嘔吐袋裝回來。我捏著鼻子說,要吃你吃,我倆是不會動。

羅團結不吭聲,倒鍋里炒了炒,放些蔥蒜,切個辣椒,硬是成了一道菜。吃飯時,羅團結和昨天一樣,光吃不說,嘴巴呼哧呼哧響,這模樣我見過,上次出門辦件事,開車時他就這樣,人家吃半小時,他十分鐘不到能吃兩碗。吃完他又跑去盛一碗,一聲不吭,啞巴似的。就他這樣,待家里和誰都沒話說,在外盡是廢話,開個車訛外地的,還咒我住醫院。真是投胎投錯了。

歇會兒氣,我媽坐不住,跟著也跑去廚房忙活,五十多的人了,還總是停不下來。羅團結出去散步,問我要不要一塊,我說不了,躺著比啥都強。羅團結點點頭,帶傘出了門,不到十分鐘又回來,拉我一起,說是鍛煉身體,一天不走動走動,身體要生銹。我拗不過,被他硬拖著走。

街上雨停了,冷風直刮,刀子似的,羅團結走在我前面,向前撐開傘。我落在后面,有些后悔出門,自個兒的身體,自個兒知道。我打小就瘦弱,在技校體檢,自身體重加個書包不到九十斤。畢業一年沒找著事做,也一大半是身體不允許,力氣活干不來。我們走了十來分鐘,都沒見著人,來路漸漸模糊,空氣濕潤,街燈落入夜霧,如鴉羽中的一枚蛋黃。羅團結突然開口,待家里都大半年了,沒想整點事做?我說,能做啥?找了十幾處,沒人要,你有本事,指個路子,走后門也行。羅團結不吱聲。當時畢業,三伏天,他拿著我的技校畢業證尋了二三十處地方,人家愣是門都沒讓他進。路上還遇見一同學,身子不如我,在技校,藥不離手,現被他爸安排去當體育老師,看著他從面前走過,我和羅團結當時就傻眼了。

羅團結悶頭往前走,不回頭。我累了,一屁股坐馬路牙子上,喘個不停。正處巷口,路上安靜,顯得風聲極大,像是有人吹號似的。我想起小時候還學過小號,連著乒乓球、羽毛球一塊,也算多才多藝?,F在不行了,我干啥體力活都做片刻,休半天,身子軟綿綿的,懶得動。我媽前兩天還嘆氣,說,羅小小,你這樣,以后買煤氣罐,家里都沒人能抬。想到這,我心里有些黯然。也不知羅團結啥時候站我旁邊的,手里叼根煙,百來塊的煙盒,金光閃閃,大半夜都掩不住。我瞥了一眼問,白沙的好抽不?羅團結愣了一下,說,還行,抽啥都一個樣。他把煙盒藏在衣兜中,臉色隱沒在夜里,看不到神情。他說,再走一段,這兒是風口,前面要好點。

跟著他走了一段,這期間又歇了兩次,街道漸漸開闊,也有了些人。不遠處,幾家餐館生意正好,支起塑料大棚,擺上桌椅,食客四五個一起,空氣中彌漫著啤酒和燒魚的味道,喧嚷聲不斷。一個下坡路,羅團結拉著我靠邊走,卡車、公交車、小汽車嘀嘀嘀鳴著喇叭,沿坡而上。我深吸一口氣,精神振作了些,憑著一股勁下坡,步子比羅團結還快幾分。站在欄桿邊上,底下是人工湖,羅團結第一次主動停下來,左手攥緊傘,右手摸出煙盒,低頭叼一根,又掏出打火機,點上,煙霧緩緩上升,他眼神直直的,望著那些車輛發呆。過了會兒,我說,還走不走?羅團結回過神,說,不走了,讓你出來是商量一件事。冷風一刮,我止不住咳嗽,羅團結雙手握住傘柄對著風,罩住我。良久,風停了。我問,啥事?羅團結說,沒啥。

回去的路上,羅團結又開始念,什么要鍛煉身體、加強體質,什么身體好、不吃虧之類的,一個意思翻來覆去地說。我懶得聽,一年來習慣了。說到最后,他聲音也慢慢低了,不再吭聲。路過家門口,街燈還亮著,氤氳在夜里,像一枚被供奉的紅心蘋果。

一連好幾天我睡得早,一般晚上八九點就熄燈,平日在被子里摟個皮卡丘抱枕,心也安定。這兩天洗完抱枕在晾曬,沒啥摟的,拖到十點心底悶得慌。突然手機響了,是肖小曉打來的。她說,羅小小,你在干啥呢?我說,躺床上,正打算睡了,啥事?她說,孫濤打電話說他放假了,要沒事一塊聚聚。我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就他待著的那破理發店,頭一次見,還有假放。肖小曉說,別胡說,人家也干了一年,學了不少東西,你看看你。說到這,她頓住了。我沒說話。她說,過兩天再給你打電話,具體時間再定。對了,這才幾點,你睡得挺早。

后來我才明白,羅團結找我是想教我學車。他嘴里說是不勉強,就試試。但經過我媽的嘴,我知道他挺希望我答應。大半夜,我找到他時,他正站在街邊上,提兩桶水,給車擦玻璃,二手大眾捷達,是用本打算給家里搞裝修的錢買的,他極愛惜,沒幾天就得擦洗一次,細細摩挲。我說,誰教我?羅團結轉過身,我又喊了一次。他回過神,說,我教我教,現在的駕校不行,我來。我說,你白天要開車,哪有時間教?羅團結丟下抹布,急匆匆跑到我面前,他的臉被凍紅了,搓了搓手,說,有的,有的,你看你啥時候有時間,我隨你。

學車的時間是周一到周五,晚上練,原以為他要給我弄一輛新的,結果新的沒弄來,是共用他那一輛。他辯解說,開這么久,熟悉,摸起來和親人似的,其他車,就是寶馬、奔馳我都不換。他又說,你先坐我旁邊,瞧著我,過段時間,心里有點數了,再摸方向盤。我倆不敢開出太遠,只能在街上偷偷摸摸地練習,那條街,晚上沒什么人,我調整作息,改成白天睡覺,晚上練車。至于羅團結,白天開車,晚上教車,凌晨困了,躲車里抓緊時間瞇會兒,也不上樓。我媽不作聲,給他準備了床被子,一個毛毯,一個熱水袋,全放車上。

第一天我坐在副駕駛位,羅團結問,你知不知道開車哪三點最重要?我想了想,說,不知道。羅團結說,我告訴你,三個重要的點一樣,安全安全安全,見著腳底下中間這三個踏板沒?我說,見著了。他說,從左至右,第一個叫離合,第三個叫油門,中間那個最重要,就是剎車。他又說,凡事在車上,特殊情況蒙了,不會開了,就踩剎車,往死里踩,指不定哪天能救一條命。他頓了一下,最后說,安全第一,要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開車的時候羅團結就像變了個人,好像全身肌肉都活躍起來了,呼吸也急促了幾分,起步、停車、轉向、換擋、制動,每一個步驟在他那里都游刃有余。他很認真,目不轉睛盯著前方,仿若第一次開車的新手。我不一樣,打小暈車,一鉆進車門,眼睛直冒金星,沒過半小時就惡心想吐。跟著羅團結在車里待了兩個星期,嘔吐袋都用光了。一天,我大汗淋漓地下了車,整個人像虛脫似的,回家洗了個澡,好不容易緩過神,在窗戶邊往樓下看,正見我媽灌了瓶熱水袋遞進車,羅團結躺在后座椅上,他一米八的個子,只能蜷縮,努力伸出只手接住,左手放懷里,右手關上車窗,隨后車子陷入黑暗。我見我媽在原地待了會兒才轉身上樓。

我吐多了,漸漸習慣。第三周開始,能夠保持注意力,理解羅團結說的話。他只教周一到周五,周末人影都不見。一個周六我下樓買燈泡,見他右耳朵夾根煙,嘴里叼一根,手里還拿一盒,又在和人閑扯,一副小人得志樣。一看他這樣我就氣不打一處來,剛攢下點好感都敗光了。

眼不見為凈,我特地繞了個道回家,哪知羅團結比我還早到一步,正給我媽生活費。錢裝在一個紙袋里,微微鼓起,盡是些散票。我媽收好,藏在上鎖的抽屜里。我站在門口,沒進去。隔著墻我聽見我媽說,你少做這事,小小說你這樣不好,老領著外地人逛馬路,人家剛到這里,就沒有好印象。羅團結說,沒辦法,沒辦法。我媽又說,你平時事多,周末還盡跑火車站接客,搞那么遠,身體哪能吃得消。羅團結又說,沒辦法,沒辦法。后來羅團結換了件衣服,又出門了,我躲在三樓的樓梯口,看他遠去的背影,想著他又要跑去火車站,畢竟那里外地人多,當然,出租車也多,競爭激烈。

沒等我打電話去問,肖小曉和孫濤就直接跑我家來了。那是周二下午,我醒得早,拿出羅團結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安全文明駕駛常識》,這本書都起毛邊了,不知經過多少只手,還在用。我躺沙發上背書,之后還得做題,做了半小時,頭暈眼花。緩一會兒后,我一面吃著我媽煮的紅棗花生湯圓,一面繼續背。我媽說紅棗健脾益氣,還補血,今早給羅團結還盛了一大碗,趁熱吃。湯里放了紅糖和姜,一吃下去,大冷的天手反而熱乎了。肖小曉來我家輕車熟路,我倆算發小,我上化工技校那會兒,她在紡織學院,就隔一條街,老愛跑我家蹭飯,畢業后磕磕絆絆,不知怎地跑到醫院當實習護士,一直沒轉正。孫濤是第一次來,小學同學,以前不熟,一次買菜碰見,后來聚了兩次,親熱得讓人受不了,一問才知在臨街的新裝修的理發店剪頭發。他個子太高,進門得低頭彎腰,神情拘謹,也不隨處看,一路跟著肖小曉。

我穿著哆啦A夢的套衣,放下懷里的皮卡丘抱枕,去廚房盛了兩碗湯圓?;氐娇蛷d,肖小曉正抓著我那皮卡丘把玩。她說,羅小小,你怎么畢業了還這樣,抱著個卡通玩具不撒手,小孩似的。我遞了碗湯圓給孫濤,對肖小曉說,這不是卡通玩具,是抱枕,大冷天,捂著暖和。肖小曉又指著我的衣服,大伙兒都長大了,成人了,就你擱在原地踏步。

我們走前留了張字條,告訴我媽具體情況,順帶也向羅團結請個假。好多年了,出門吱個聲,這種習慣我一直留著。他倆早找好了地方,離那人工湖不遠,就幾腳路。館子不算干凈,桌面有一層油,濃郁的油煙味從后廚不斷冒出。我和肖小曉先去超市買了七八瓶啤酒,一瓶白的,回來時,孫濤垂著頭,屁股坐在掉漆的椅子上,好像沒動過。他悶不作聲,起了瓶蓋,倒滿,一口悶下。他第一次開口,說,付錢這事,今晚誰也別和我搶,全算我的。我和肖小曉面面相覷,我問,發生啥了?聽肖小曉說是放假,好事啊。肖小曉說,我不知道,電話里就聽個大概,孫濤說放假,要一塊聚聚,哪知道啥事。孫濤還是不說話,又開了白的,狠狠灌了一口,大方一揮手,招呼一聲,老板,點菜。

我們坐在角落,糖醋魚、清炒花菜、雞蛋烙餅、紅燒豆腐、酸溜土豆絲、魚香茄子,菜上來了,滿滿一大桌。肖小曉和孫濤一人三瓶,比拼酒,我不行,喝了身體受不了,光吃菜,一盤烙餅大半進了我肚子。酒酣耳熱,我吃得起勁,孫濤還在喝,肖小曉突然停住了。我問,怎么了?肖小曉說,不對,有點疼,好像魚刺卡嗓子眼了。她蹙起眉頭,額頭冒出冷汗,手也頓住了。我連忙扶著她跑了趟后廚,要了些醋讓她喝下。后廚那人還不樂意,一個勁嘟囔,好像跟他討一點醋要了他半條命似的。等我倆出來,孫濤已經喝趴下了,桌上狼藉一片。我沒錢,最后是肖小曉結的賬,單子到手上,肖小曉瞧了一眼,說了句,還行,不算貴。她把單給我,我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是不貴,除了個魚,其他都是平價,沒多少掙頭。我問,菜單是誰點的來著?肖小曉說,好像是孫濤。我瞧了他一眼,他正被我倆扶著,閉眼打呼嚕。

后來我才知道,孫濤說的放假,是以后不用去理發店上班了。那老板新招了個員工,是他侄子,把孫濤給替了。

孫濤醒來后一再表示要重新請我和肖小曉,還反復追問花了多少。肖小曉沒說。我和她又通了幾次電話,她挺忙,醫院病人多,她四處得照顧,我在電話里半開玩笑說,你是我們仨里現在唯一一個有正當職業的人,算得上大哥了。她說,我一女的,算啥大哥?我說,這時代,有錢的都是大哥。她在電話那頭撲哧笑了兩聲,沒說話就掛了。

半年來,我和羅團結在夜里練車,基本沒撞見過行人。前幾次我開時,手抖,親自摸方向盤,那感覺確實不一樣。我開得極慢,一再注意,還是磕壞了兩次燈。羅團結輕描淡寫,說,沒事。他坐副駕駛以前老愛叨叨,后來話少,不吭聲了,但每次能說到點子上。燈壞了,他一溜煙跑去買個新的,半天工夫,又去家里取設備,自個兒能修好。

我開了個手電筒在旁邊照,一次站了半天,腿都麻了,忍不住說,你就天生是開車的命。他身子僵了一下,也不抬頭,一直蹲著,繼續搗鼓。夜很深,也格外靜,天上的星子愈發亮,云散開,月亮呈細牙狀,像凍結在天空表層。風吹動枝干,幾片葉子旋下,隱沒在陰影里,像是浸入黑色湖面的一枚琥珀,消逝不見蹤跡。我受不了,回家吃了點東西,回來時見他還在弄。他歪斜著身子,腿分明在左邊,上身卻扭去右邊,像個扭曲的S。大冷的天,他挽起袖子,赤裸胳膊,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肖小曉來我家時,小桌子擺好,剛準備開飯。我媽說,小曉來了,那我加個菜,小小去搬個凳子。肖小曉說,謝謝阿姨。羅團結剛下班,洗了個澡躺沙發上閉目打瞌睡,肖小曉又朝他喊了一聲。羅團結腦后墊了個枕頭,勉強睜開眼,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菜還是不夠,我媽把我拉到一邊,先遞給我二十整,說去菜市場買點鹵菜。我接過錢,扭頭要走,我媽扯住我,猶豫片刻,又掏出張皺巴巴的五塊,撫平。她說,不要全素,搞點葷菜。

我和肖小曉一塊出門,趁機問了下孫濤的情況。肖小曉說,還在找事做,這年頭,都不容易,他好在有門子技術,不談待遇,還是能找到一些事做的?;硕?,買了些藕片、腐竹、土豆、香干、海帶絲,還有兩個小雞腿。飯桌上,我媽搶先把一個雞腿夾到肖小曉碗里,開始扯,小曉啊,好長時間沒見你來,阿姨老想你了,以后要多來。肖小曉說,前段時間還來過,這些日子醫院忙,走不開。我媽說,是嗎?來過了啊,小小也不說一聲,你看,他就這樣,啥話都不說。肖小曉悶頭不說話,只吃菜。我媽又說,小曉啊,醫院現在怎么樣,還干得順利不?肖小曉飯沒扒兩口,又得接話,還行,就轉正這事一直沒個著落,領導也不明確表個態,還不知等到猴年馬月。我媽說,那沒事,應該就快了,轉正了記得通知阿姨一聲,你看你和小小一樣大,打小玩一塊,到現在,真不容易。后來我媽飯都不吃了,抓著肖小曉不松手,羅團結倒是吃得香,眼里盯著盤子,他以前老愛半夜出門打牌,一塊兩塊的,五毛的也打,后來戒了,只經過家門口時,和街鄰閑扯兩句。

我要去練車,肖小曉站在一邊還沒走,我便和她說了。她瞪大眼睛說,不信。趁沒人,我給她示范了一下。她說,這樣合規矩不?我說,小心著呢,到時候去考試,爭取一次過,不要交七七八八的費用。我又說,去外面吃碗粉,才幾塊,現在隨便找一駕校,沒有幾千下不來,還得送禮,晦氣。后來肖小曉走了,羅團結拉我袖子,說,這女孩,好像以前見過。我說,你啥記性啊,她之前進醫院當護士,還來過家里一次。羅團結神色一變,醫院??!吃公家飯的,不得了,不得了。我懶得搭話了,羅團結開車方面確實可以,其他干啥都沒智商。

后來,肖小曉來得少了,倒是孫濤有事沒事大晚上也時不時愛來我家轉轉。我練車,他在旁邊瞅著,羅團結給他遞煙,他雙手接過,一個勁地說,謝謝叔。他牛高馬大,剃板寸頭,一人杵路燈下,走過的人本就少,來的見了,都繞道,無形中給我練車提供巨大方便。我一次休息,問他找著事了沒。他說年后再找,現在白天打兩份臨時工,光吃飯是夠了。我知道他家情況,他爸前兩年剛死,他媽老早就離婚和人跑了,家里就他一人,真就應了那句,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不太愛作聲,后來我也不管他了,專心練車,孫濤有時深更半夜突然走了,我也不知道。

直至年末,孫濤也不再來了,說是有幾個親戚要提前走一走。街上冷風呼嘯,我趴在窗戶上,老希望有人來,可等了幾次,始終沒有。樹上的葉子早已掉光,枝干舒展,紋理在冷風中愈發分明。聽說前一段時間興起砍樹,換種小樹苗,我估摸著年后,我家門前這棵大樹也會被砍了去,不免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一直挨到小年夜當天,我姨打來電話,說是我哥他們一家要去我嫂子那吃飯,離得遠,今年的團圓飯就不搞了,讓我們自己吃自己的。等掛完電話,當時我站在一邊,心底有點不高興,說,以往他們說要搞就搞,說去哪家酒店集合就去哪家酒店集合,今年一下子說不搞了,這是把咱家當什么了?我媽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別亂說,你哥剛結婚,今年第一次去你嫂子家吃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媽一頓,又說,何況每次都是人家出錢,搞不搞人家做主,應該的。我一聽,心底頓時感到委屈,說,次次都是咱家將就別人,別人從不會將就咱家,啥時候咱們也能爭口氣,請人家一次?又說,這也沒辦法,那也沒辦法,怎么別人家到處都有辦法,就咱家一個沒有?連著把兩句話說完,我也不管我媽,直接回房間了。

沒過幾天,我姨又寄送了點東西過來,送我的是一雙耐克球鞋,我賭氣不肯收,羅團結倒好,心安理得,也不回禮,當晚就硬拉我試完鞋子,便放鞋架上了。送我媽的東西是一套護膚品,他也替我媽收下來。最后有兩條精裝的“鉆石芙蓉王”香煙,一千多一條,明言說是送給羅團結的,大過年的,讓他抽好一點的牌子。羅團結撓頭看了看,全沒動,第二天,拎著裝煙的塑料袋,專程在街坊面前晃悠一下午,到了晚上,不聲不響跑到超市賣掉了。

等孫濤和肖小曉再來時,已過了大年三十。

大約晚上七點,天還蒙蒙亮,孫濤提了一對茅臺,包裝精致,說是送給羅團結的。肖小曉站后邊一步,兩手空空。倆人站門口,沒進來,家里冷清,我媽剛拖完地,閑不住,一手面皮,一手韭菜豬肉餡,坐椅子上包餃子。我躺沙發上,有點困了,開電視聽國家大事。羅團結說是給我放幾天假,不練車,自個兒卻給車加滿油,打算去車站接一晚上的客。羅團結剛換好衣服,還沒拿鑰匙,孫濤把酒遞上,說,叔,新年快樂。羅團結沒回過神,嘴里倒說,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孫濤又沖在沙發上的我說,是我和小曉一塊買的,借這酒祝大伙兒來年開個運。他這一嗓子,我倒是清醒了,掙扎起身,看了看羅團結,又看了看孫濤他倆,說,要都沒事,這大晚上的,閑著也是閑著,一塊出門兜兜風。

借著羅團結的車,我本坐副駕駛,但孫濤非要占著,說是想趁著過節看看前方風景,體會飛一樣的感覺。這大晚上哪兒來的風景。我問了下肖小曉,孫濤啥情況?她說,路上遇見,他喝多了,正好離你家不遠,就領著來了,中途他還跑路邊樹下撒尿,又進超市拎了倆茅臺。我不便多說,車子啟動,好在羅團結晚上沒喝酒,腦子清醒,系安全帶、踩離合、掛擋,一氣呵成。他說,去哪兒?我坐后排,說,你就領著,在這城市隨處轉轉,哪兒熟悉去哪兒。羅團結不吭聲,點了點頭。肖小曉坐車次數少,上班都是走著去,要么在醫院熬通宵。這會兒她臉發白,手不自覺攥我衣服,卻不說話。一路上刮風,孫濤開了他那邊的窗戶,大聲嚷嚷,羅團結給他系上帶子,我幾次怕他把手伸出去,好在他光是喊,胡亂唱歌,猴子似的,也沒亂動,我這才放下心。

晚上九點左右,城市尚處于一片白晝之中,羅團結的車像是一個細微的光點,匯入光的海洋。道路擁擠,喇叭聲不斷,車時而長驅直入,時而走走停停,我們都沒怎么作聲,太久沒窺見這座城市的夜貌,須臾間被其吸引,頭湊到玻璃窗上,難以移開。臨近一條主干道,車緩下來,突然,羅團結指著旁邊一座大廈說,這是個洗浴城,我前段時間接客常有人去,老貴了,洗個腳,三五百。我看了看,大廈上貼著幾個紅字——太平洗浴中心,高大醒目,還發光,想半天,也不知怎么運上去的。羅團結不時說著話,介紹城市地標,什么小吃街、國際中心、歡樂谷,頭頭是道,如數家珍。我知道他也就經過,從沒進去,我在后視鏡里看他,皮膚糙,呈棕黃色,身子挺直,兩手扣住方向盤,眼睛死盯著前方,面貌融入鏡子的暗流中,嘴里還在念叨什么,我卻聽不清了。當城角的街燈與他的眼睛重疊,散發出的光如螢火、如金焰,令我微微感到恍惚。

突然,我的手被一抹冰涼包裹了。肖小曉暈車,始終默不作聲,此刻臉色一半陷入陰影中,顯得另外一半愈發的白,她額頭沁出幾滴汗珠,抿了抿嘴,似乎絲毫沒察覺到手的緊張。我透過車欄,扯了個塑料袋遞給她,她身子一抖,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城市太過寬廣,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羅團結還專程經過一次火車站,試探性接了個客,見我們仨都沒說話,他放下心,和車上的客人聊開了。這人眼瞅著是本地的,去參加個飯局,也不遠,硬要搭車。

客人西裝革履,像是沒見著邊上的我們仨,又牢騷滿腹,屁股一坐,對著羅團結就是一頓大倒苦水,房子、車子、票子,還有他兒子。他說,師傅,你是不曉得,現在的彩禮離譜,我兒子剛結個婚,你猜啥數。羅團結說,大哥,我不知道啊,現在彩禮多少?你說說??腿艘慌氖?,張開個巴掌,說沒個七八萬娶不來,又舉起另一只手,扳起指頭一個個數,這還單是給親家的,還有買個房的首付,還有辦宴席的,以后裝修的,車子的。說到后來,客人兩手掩面,嗚嗚地哭起來。羅團結一面開車,一面還得安慰,說,大哥,你放寬心,日子還得過。趁著紅燈,他又遞了根煙過去??腿私舆^點上,開了窗,默不作聲抽了兩口,突然來了句,師傅,你這煙味道好像不對啊,我常抽金白沙,不是這個味。羅團結沒說話,擺弄方向盤,車繼續前進。幾站路,羅團結收人家十三塊??腿私o了十五塊,又嫌一塊兩塊的麻煩,說了一句謝謝師傅,發票都沒接就跳下車了。羅團結把錢撫平,鄭重收好,后來的一段路,幾次借后視鏡瞟我,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

開了幾個小時,至深夜,熄燈的皆已熄燈,亮燈的愈發奪目。在一處空地上,肖小曉終于受不住,打開車門下車,我連忙跟上。孫濤在車上單個吼了二三十首歌,皆是有頭沒尾,高興了就扯開嗓子唱,一些高音飆不上去,硬上,發泄酒勁。下車后,他清醒了些,站一旁搖晃腦袋、發愣。羅團結是最后下來的,將車停好,又摸索出根煙,點上。

我一個勁拍肖小曉后背,她吐得差不多了,直起身,冷不丁地說,你那卡通玩具呢?我啊了一聲,挺不高興,說啥玩具,那是抱枕,摸起來暖和。肖小曉不看我,去車廂取出自帶的水喝。想起那個抱枕,有些后悔,洗后掛陽臺,晾了兩個星期,當時我沒收好,被一陣風不知吹哪兒去了,我后來找了許久都沒找到。

我們四個靠著車休息,夜深人靜,能夠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突然,遠處不知哪兒點起煙花,一道道亮光沖入云霄,伴隨一聲聲巨大的尖鳴,紅黃綠夾雜一塊,照亮了整片天空,接著又是嘩嘩啦啦地響,散播開來,像是水面漾出的漣漪,又如一場不間斷的天女散花。孫濤開口說,不如去買些煙花點上,畢竟算是過節。肖小曉還在猶豫,孫濤已經掏出錢包,拉著我的手走了。恰好旁邊有家24小時超市,不久前進了批貨,花蝴蝶、小型沖天炮、旋轉陀螺都有。等我和孫濤買了滿滿一大包回來,肖小曉眼都直了,說,這么多。孫濤抹了下額頭說,放得完,好歹咱們有四個。又說,也算提前過大年,等到真正大年夜,咱們幾個再找個好地兒痛痛快快地放一場。孫濤和羅團結都有打火機,點起來不費勁,后來玩得高興,外衣都脫了,干脆插根煙,引線順著燃方便。

我們買了一盒電焊條,點上后,能從尖端開始閃,一直閃到根部,持續半分鐘左右,我們仨揮舞著,大口地呼吸,光閃爍在夜空中,像是一串串的小星星。羅團結一直待在旁邊看著,我點了根塞他手里。于是,人世間又多了抹微弱的光亮。我們又玩沖天炮,以前常放,隔幾秒躥出一次,在半空中炸響,啪啪啪地總共響了十五六下,完后,整個一截都是熱的,手也暖和了。而后,我們玩花蝴蝶,肖小曉隔老遠,生怕點燃后旋轉起來碰到衣服上,她一身新白衣,洗起來麻煩。我放了幾個,只聽嗡的一聲,花蝴蝶像只陀螺,入天呈弧形旋轉,在半空中停滯數秒,隨后落下,之后無聲無息。孫濤把兩個放在一邊的大石頭上,疊一塊,然后點燃,兩個花蝴蝶瞬間上天,一面升空,一面打轉,有個不小心繞半棵樹,碰到肖小曉的衣服。肖小曉啊了一聲,追著孫濤打,倆人圍著樹跑,又追到超市,再回來,撒歡似的,我跟在后面,撓頭看著,不免也笑出了聲。

遠處的煙花還沒停,光亮掩映著我們彼此的面孔,每一次燃放,就如點亮一次這座城市。

煙花很多,玩了好一會兒,袋子里還有一大半。我正舉著一個沖天炮朝天放,突然,感到身子一陣沁涼,不知誰說了一句,下雨了,下雨了。我還沒回過神,豆大的雨點瞬間從天空落下來,先是一顆,兩三顆,最后劈頭蓋臉地砸在身上。羅團結反應最為迅速,抹了一下額頭,迅速跑去車旁,打開車門,招呼我們仨進去。大概是進了水的緣故,沖天炮也不響了,我一面埋怨生產廠家的產品質量不過關,一面沖羅團結搖搖頭,和孫濤一塊忙著把剩下的煙花搬到后車廂去。

夜雨漸大,嘩嘩直響,等我們把所有東西清理完畢,上車后,每個人的身子或多或少都被雨淋濕了。羅團結最嚴重,上身全濕,下半身從褲腳一直濕到大腿,像跳進泳池洗了一個澡。平日里,他就不愛剪頭發,以前老嚷著說什么錢全讓理發店給掙了,一年也不肯進一次理發店,寧可讓我媽隨便修一修。半年來,我媽沒時間幫他剪,他就一直拖著,使勁用手壓平,現被水一泡,全塌下來,一縷一縷的,遮住了半邊眼睛。

我看著有點不是滋味,從口袋里掏了掏,就遞了兩包紙巾給他。紙巾沒開封,包裝是大紅色的,印有兩顆心型。他接過后,一時沒打開,低下頭,盯著看了兩眼,突然開口說,這個,是上次你哥結婚時留下來的吧。我啊了一聲,這才想起當時出門隨手揣口袋的紙,的確是我哥婚宴上的。

半年多前,我哥和嫂子大辦婚禮,地點設在省政府對面的“國臺大賓”,我和我媽坐著羅團結的車過去,過了五六道門,每過一道就得把邀請函掏出來一次,最后一關還是我姨親自出來,拉著我媽的手,這才被放進去。禮堂極大,中間是一個臨時搭建的花園,還有兩架白色的秋千,頭頂是水晶吊燈,四周人群環繞。這場宴席,聽說姨父一家一共弄了近百桌,說是什么百年好合,又是致辭,又是表白的,我哥和嫂子他們,光是一桌桌敬酒,就敬了整整一下午。

從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四點,吃完后,羅團結坐在椅子上不安分,見還有不少紙巾在桌上沒動,趁著后來人都走了,就領著我一包包去拿。當時我表示沒有興趣,羅團結就自個兒帶了兩個塑料袋,圍著禮堂轉了一圈,半個小時后,桌上沒動過的喜糖和紙巾,全被他揣袋里,一包也沒留下。后來,羅團結把喜糖當作早飯吃,吃了兩個多月,而紙巾一時半會兒沒用完,留下了幾包,擱家里一直沒動。

那天是晴天,出大太陽,而今是深夜,下大雨。羅團結默默用紙擦頭發,我貼著窗戶,窗外雨打玻璃,如碎掉的一串串珠簾,又如密集的鼓聲,車內一片寂靜,大家都興味索然。外面的煙花早停了,前面的孫濤頭朝窗戶,正對著黑夜凝神細看,而旁邊的肖小曉沒出聲,我回過頭,只見她歪著腦袋,已經閉眼睡去。突然,我很想伸出一只手,去摸摸她的頭,但好幾次手伸到一半,內心深處卻涌現出一股巨大的害怕,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猶豫數次,始終沒放上去。

車慢慢啟動,夜雨清冷,羅團結試著把空調打開,拍了兩次,都沒出熱風,大概是壞了。車內安靜,沒有人說話,我也覺得累了,倦了,腦袋靠在后座椅上,兩手無力地放在腹部。出來時太急,我沒有吃飯,現在肚子又開始咕嚕叫了。

行駛了一會兒后,窗外的雨慢慢變小了,能隱約看清窗外街景的輪廓。我隔窗而望,隱約察覺到已經到了沿江風光帶,平日里川流不息的人群已然不見,只有平靜的湖面以及淅淅瀝瀝的夜雨。

這時,肖小曉已經醒了,她碰了碰我的手,輕聲問,你吃飯了嗎?我說,沒呢,我估摸著不算堵車,各自到家,得熬一個多小時。孫濤聽到后面的動靜,回過頭說,要不吃點去?我看了看羅團結,他身子動了動,嘴唇翕動,卻沒出聲兒。我能猜到他的大概意思,心中卻猛地一擰,不由自主地說,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自助的,平民價,大過年的不會關門。我見孫濤和肖小曉都點了點頭,就拍了拍羅團結的后肩,說,前一百米,靠右轉,一個下坡就到了,就在江邊。

此時臨近十二點,江面平靜,水上數只游船??堪哆?,上了鎖。平日滿客的茶館也關了,桌凳收進去,僅留一桿旗幟插在門口,隨風而蕩。我們繞到茶館后面,就看見那家自助火鍋店。

火鍋店里紅光閃爍,眼瞅著人還不少,我們仨紛紛下車,最后才是羅團結。隨后一同進入店內,果然大多位置全坐滿了,氣氛熱鬧,暖氣很足,中間還各有一小撮一小撮的人站起來,敬酒聲、吆喝聲響個不停。

店員來收錢,羅團結率先就不干了,說什么這店不行,菜都沒點,哪有先付錢的道理,鐵定是黑店。我站在一邊,說,這是自助,就是交了錢,自個兒隨便取。你當是餐館點菜???又說,你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就不要說話了。羅團結聽完后,沒再說話,只是嘴巴還是使勁嘟囔著什么。我見肖小曉和孫濤已老老實實把錢交上去了,他們正看著我倆,我頓時有點不是滋味,說,你動作倒是快點啊,就百來塊的事。

羅團結一直沒敢看我,站在原地,臉都漲紅了。他低著頭,手上死死捂著褲兜,嘴唇翕動,想說些什么,沒等說出口,額頭卻已沁出兩滴晶瑩的汗珠。后來我盯得久了,他只得極不情愿地抬起頭,從褲兜里掏出錢包,從里面幾張鈔票中精挑細選,選了一陣,最后抽出兩張極皺的,兩手捏著,頭撇一邊,手臂向前伸,手腕向后縮,最后還是店員自個兒拿的。

交完了錢,我們選了個靠窗的四人座坐下。羅團結開始左顧右盼,見我們仨去取東西,也學著模樣去取。我們仨都是吃多少取多少,他是一次性取了十來個盤子,在店內來回奔跑,樂此不疲。我在一邊看著,他步履矯健,眉飛色舞,好像一下子又活躍起來。我雖看著有點不舒服,但多少又摻雜些高興,畢竟這頓飯來之不易,自付自吃,多少算是正兒八經做一回主了。

我們陸陸續續地吃,可自助店哪會讓自個兒虧本啊,里面的東西,多數是脹肚易飽的。吃了一陣,我是第一個放下筷子的,肖小曉在我后頭一點,最后,只剩下孫濤和羅團結還能支撐。

羅團結埋著頭,左手叉一塊披薩餅,右手捏一塊雞排,盤子里還堆積著面條,吃得不亦樂乎。當他見孫濤也慢慢放下盤子,頓時就急了,說,你們怎么都不多吃點???好不容易交了錢,得多吃啊。孫濤吃撐了,說不出話,只得拱拱手,示意羅團結自個兒多吃。其實羅團結也不行了,肚子眼瞅著大了一圈,可他還是硬往嘴里塞,后來實在吃不下去,就堅持起身,說是去拿喝的。

拿飲料的過程中,我們仨半躺在椅子上,都不愿動。沒多久,羅團結回來了,悄咪咪湊到我耳朵邊,問我,冰柜里哪個飲料比較貴一點?我順手指了指最底層的花生奶,于是,羅團結就矮著身子,一人捧著八瓶花生奶回來。

我打開花生奶,小口小口地抿,肖小曉和孫濤也各自喝了點。而羅團結抱著肚子,厚重的棉襖鼓起,彎下腰,一個人把身子藏在桌子下,在窸窸窣窣搗鼓著什么。我感到奇怪,踢了他一腳,說,你在干嗎呢?羅團結連忙回應說,沒什么,沒什么。

我們又休息了一陣,然后起身收拾好東西,排隊依次出門。

我是第一個出來的,站在門口的臺階上,深吸一口冷氣,頓感涼爽,腦袋也清醒了許多。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天氣放晴,遠處隱約見有煙花再次燃放,在黑暗中升起一片光海。

突然,我聽到后面的店門嘀了一下,發出響聲。開始,我以為是聽錯了,直到它又嘀了一聲,紅光閃了兩下,我不由回頭望去。

此時,孫濤和肖小曉已經出來了,站在我身后,店門離他倆有一段距離,而嘀聲針對的恰是始終站在最后的羅團結。只見他低頭捂著肚子,一只腳還沒來得及跨出去,停滯在原地。在他后面,店員已經跟著出來了。

店員來得很快,大概羅團結早前的動作早已吸引了他們不少的注意。一切順理成章,很快,他們便從羅團結的棉襖內搜出了五六瓶東西。我身子一抖,深深呼吸兩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近去看。

藏在羅團結棉襖里的是五六瓶酒,上面有些花紋,貼有“茅臺”兩個大字。當時吃飯,這些酒就放在冰柜最醒目的位置,其中的貓膩我們心知肚明,從沒打算動,結果,這酒就被羅團結順了出來。

羅團結還是那樣,站在原地,分明有一米八的個兒,還是矮著身子。他頭發早干了,蓬松顯長,垂至眉眼,面色隱于夜色中,看不清神情。一身黑棉襖黑褲子,融入夜色后,一切便不分彼此。他嘴巴張了張,好像還在和店員說些什么,可他大概不知道,這順出的酒,全是假的,是店內為充門面進的貨。百來塊的自助,哪有茅臺這樣的酒隨意能拿?

一陣江風刮過,氣溫驟然間冷了下來,我低著頭,站在他對面,抿緊嘴,不知道該說什么。肖小曉和孫濤在一邊看著我,也沒說話。突然,我的心中出現一種奇異的念頭,好像在這人世間,所有正大光明一類的詞語從來與他無緣。與此同時,我心底更出現一種抹不掉的羞愧感,這感覺來得極為強烈,是以前從未有過的。它關乎的是貧窮之外的另外一種東西,被凝視著,在今日暴露無遺。我身子不由晃了晃,險些直接摔倒。

回家的路上,煙花升天,在接近大年三十的當晚,燦爛而奪目。車內只有羅團結和我兩個,他坐前面,我坐后面。我的頭往后仰,看著車廂頂,上面系了一個紅色平安結,是我媽嫌車內單調,自個兒用毛線打的。我撥弄了兩下,突然覺得格外疲倦,于是說,我暫時不想練車了,想找點其他事干。羅團結身子微微動了動,沒回頭,也沒說話。我說,其實干啥都行,畢竟,條條道路通羅馬,總有路能走。羅團結雙手緊握方向盤,還是沒說話。

路在前方,車子繼續行駛。家好像很近,又很遠,臨近巷口,不遠處好像稀微亮起些光,等走近,卻什么也沒有。車內的空調沒修好,還是冷。新年初至,而這漫長的冬季,一切才剛開始。于是,我重新蜷縮著身子,兩腿夾緊,雙手裹緊外衣,帽子拉下來,遮住臉。夜如潮水,緩緩向車圍攏而來。我閉上眼,頭腦昏沉,慢慢進入夢鄉。

【作者簡介:羅志遠,青年寫作者,西北大學創意寫作專業在讀碩士,現居長沙。曾發表小說若干?!?/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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