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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子畫片
來源:新民晚報 | 梅子涵  2023年03月31日08:27

在我年輕的二十歲,到過一個真正的小村子勞動了整整一年。

那一年很平淡,春天去,冬天回,沒有特別故事,可是總會想起,想起的全是細節,沒有小說般的情節,它們掛在心里像畫片。

是拖拉機送我們去的,天下著小雨,我們穿著雨衣,用身體擋住行李,在泥濘的小道上歪來歪去地顛著,雖然心里的感覺也濕答答的,卻笑嘻嘻地就到了,兩個小時的路程。

很年輕的時候,歪來歪去兩小時路程,渲染不出更多泥濘,年輕本身是一條干爽的大道,平坦得很。

這張小畫片的旁邊要寫上一句注釋:那時我們都是農場知青,知青擠在一起,不像真正的下鄉,就擠上這一輛拖拉機,想去真正的小村子,和真正的農民在一起。年輕的決議,不分行也是詩。

沒有歡迎儀式。真正的農民都真實、簡單,不致辭,不說蓬蓬勃勃客氣話、激勵話,甚至連一句要求、半句規定也沒有說,隊長略略看了我們兩眼:“來了?”就背轉身走了。他不穿雨衣,不打傘,有力氣的身形有些弓背,但那略略的兩眼是溫和的,我還看得出很淡的笑意,他的弓背上也有溫和,流露出踏實的親近。隊長姓唐。

雨停了。初春氣息撲撲騰騰。唐隊長站在一塊長滿草頭的地里,我們站在田埂上。

他手撐著鋤頭在和副隊長說話,商議著翻地的事。

我們很吃驚,他們要把草頭翻到地里當肥料。在上海的家里,草頭是炒了吃的,放些白酒,很好吃!

城里和鄉下,事情是這么不一樣。

小時候,也去過鄉下,那都是跑來跑去玩,沒有站在田邊,認真看著、聽著和田地有關的事情。以為田地就是泥土,東西長在土里。其實,種下,長出,都是有神態的。交談,商議,決定,兩位隊長都笑嘻嘻,不抽煙,穿著土布褲子,神情安詳,信心全在平靜的語氣里。也有得意,是鄉下式的浪漫主義。最后一句鄉下口音的上海話是:“就格能吧!”就是:“就這樣吧!”

唐隊長看出我們可惜草頭的心思,說:“要是想吃,就拔點回去,炒的時候要放油放酒的??!”他笑咧咧的,副隊長也笑咧咧的,副隊長姓王。我們就真的拔了一點,不好意思多拔。

我后來看見過各種人的交談,有書本知識的人最喜歡交談,我也是一個勤快和忙碌的交談者,可是老記得這一次兩個隊長的農事交談,泥土之上的優美,他們的土布褲子,其實很牛仔!

后來,懂一點節氣了,我會想起,他們那是站在節氣里。

后來,寫作文學,寫碩果豐收,也會想起他們,他們是站著的詩,樂呵呵地預備著秋天的金黃抒情。

那時刻,小村子別的農民正分組種著攤派好的田間和溝邊,那是一個集體主義年代,小村子里的隊長,是小村子春夏秋冬的領袖。

后來,開口閉口說哲學,眉飛色舞間就把哲學講得令人目瞪口呆,自己驚艷自己,樂不可支。也聽著別人紛紛說海德格爾,說康德,好像不提到詩意地棲居,不說出幾個人名、詞名,就沒有哲學,沒有學問,人生平庸。而站在地里的農人,熟練的工匠,其實都是形而上地站在和走在形而下里的,不違抗規律,遵循節氣,中國的節氣簡直哲學透頂!他們都是懂哲學的,只是說不出詞語,了然于心,安安靜靜。童話里最多的是不識字的哲學家,童話是更生動的哲學詞典。

唐隊長也罵人。是很真實的農民式罵。罵的是農事上的,是哪一個人的小狡猾。那個樣子真是很痛快很帥。直接,明白,呼啦啦,穿透田野,繞半圈,還有余音,無人還口!雞照舊咯咯咯地叫,尋著蟲子,散著步。鄉下雞叫著散步,是令鄉下更像鄉下的。

唐隊長罵完就停下,絕不嘮嘮叨叨,就像一架飛機飛走了。過一會兒會聽見笑聲,笑聲也是他的。笑聲里好像還有剛才被罵的人。小村子里充滿農民的可愛,春夏秋冬,看不見做作的身影。

小村子里家家有竹園,綠得團團簇簇,鳥兒們窸窸窣窣飛于其間,發出相似的音,唱著各自的歌。那都是格外好聽的,可是很年輕的時候聽見了也模糊,而現在卻格外醒亮起來,坐在這兒的桌前,寫著文學的句子,窗外樹林子里的鳥叫聲,疑似正是那時的,小村子里綠得團團簇簇,也成片地栽入了我的記憶,想起了心里就嘰嘰喳喳,多情地飛得四處都是枝頭。

小村子里有個高中畢業生,和我們一樣,不能繼續上學,我們從市區到鄉下,他從鎮上回家里。他長得高高的,原本是要考大學的,小村子里的人都說他讀書好,現在也看書。但是他已經完全像一個真正的農民了,挑著擔子,干著重活,格外賣力,不多言語,他的爸爸正是被唐隊長罵的,懶懶沓沓,沒有農民樣子。高中生尷尬,繞開罵聲,離得盡量遠些,可是看見我挑著擔子走得晃晃悠悠,迎面而來,會輕聲問我:“吃力嗎?”像一個和我同過校園的學長,關切著年歲小的弟弟。

走過時看看他家的小屋子,里面黑乎乎,他的爸爸落后,唐隊長罵過,我便小心地收住腳步,沒有挨近過他家的門檻。他的神情里是很想和我們說說話的,我們是市區的學生,我也很想和他說話,但是我們沒有交談過。很年輕的時候,有些小心,有些錯過,也是因為自私。

多年以后,我去小村子,想看看農田,看看綠的團團簇簇,我住過的那間臨河小屋,兩個隊長,那個高中生,對我們親切的其他農民,高中生的爸爸對我們也很客氣,會問我們自己做飯習慣嗎……縣里人開車送我去,一路平坦,到達了,我站在大路上眺望辨認,沒有溝渠,沒有河,沒有田野,沒有竹園……小村子變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小塊幻覺了!

我沒有繼續走近,就離開了。

返回的路上,我滿心的愿望是兩個隊長都依然健康著,他們的年紀,都很大了!真希望唐隊長還會那樣罵人,像飛機飛過。

不知道那個高中生后來有沒有再考大學,他是應該上大學的,或者到一個鎮上的學校當老師,不應該小村子便是他后來的南北東西。

那時,還有一個上海的師范生,年輕的女孩子,分配下來當老師,每天經過小村子,到閘口那兒的小學去上課。她走路,半低著頭,不東張西望,神情的輪廓有些憂郁,我們可以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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