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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王冒頓
來源:《青海湖》2023年第1期 | 楊獻平  2023年03月31日08:25

那天日光很好,草葉明亮,數十名弓箭手騎馬而至,列隊整齊,爾后張弓搭箭。隨著一個人的一聲斷喝,百枚羽箭發出尖嘯,紛紛扎入另一個人的身體。至此,堪稱匈奴歷史上第一個天之驕子的冒頓,完成了他一生中至為關鍵的一件事,那就是弒父自立。隨后的匈奴汗國或者大部落聯盟,開始了他在蒙古高原上最為雄壯和精彩的表演。法國學者勒內·格魯塞的《草原帝國》一書中說:“他們(匈奴)控制了東戈壁的南北兩面:在外蒙古地區,單于在鄂爾渾河地區,即后來被稱為哈拉和林的附近建起一座單于庭帳。在內蒙古地區,他們是在萬里長城的腳下?,F在他們的騎兵已經敢攻入中國境內?!痹诠?21年到公元前140年,匈奴無疑是中國北方乃至西北地區最為強大的一支游牧軍團和政治力量。而這一切,卻是冒頓一手締造的。

匈奴是最早整合蒙古高原族群、部落、軍事力量和文明文化的主要力量,也是深刻影響了后世多個游牧民族制度與文化的先驅者。匈奴的先祖可以追溯到中國夏朝抑或更久遠的年代,司馬遷則說他們是夏王朝的別支和后裔。在周朝,他們被稱作胡人、獫狁、北狄、獯鬻等,主要居住地在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山西的東北部和河北的北部、陜西的西部等地區。主要生存方式是游牧狩獵,有自己的語言而沒有文字,不知計數,但每年會舉辦以點校人畜為主題的課校節,時間定在草原最為繁盛的七月和九月。匈奴的祭祀活動設定在五月,大會于蘢城(翁金河下游或在今內蒙古烏蘭察布盟東境),主要以祭天(有祭天金人)、祭祖和鬼神為主?!芭e事常隨月,盛壯以攻戰,月虧則退兵?!保ā稘h書》)以原始靈物崇拜為主(薩滿教)。民族圖騰崇拜物為蒼狼。

匈奴隨水草遷徙,平素以家庭或家族為單位游牧,戰時全民皆兵。每一官職都有自己的封地或駐牧地,也即駐守和防御范圍。由大到小的順序是:左右屠耆王(匈奴以“屠耆”為正直、忠誠、賢良之意,多由單于親生兒子和下一任單于接班人擔任)、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等,再下有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都尉、當戶、且渠等單元,大者兵眾數萬,小者數千。這樣的一種政治和軍事架構,與當時諸多國家和部落幾無二致。但相對于以農耕為主的中原帝國,由于生活方式的不同,游牧民族具有流動性大的特點,戰時召集或匯集速度更快更有效率,且沒有房屋財產等后顧之憂。

這是游牧民族軍事力量一度優于農業帝國的一個顯著特點,而在冷兵器年代,一個國家和部落主要軍事力量的構成要素,一是人口,二是馬匹,三是武器。三者缺一不可。很顯然的一個事實是,匈奴乃至其他游牧民族最終敗亡的原因并不在于武器裝備,造成他們始終難逃“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歷史鐵律的是人,而且問題往往發生在他們內部。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匈奴及其當時的游牧汗國如東胡、月氏等“行國”并后世諸多的游牧帝國皆是如此。人類歷史上所有的王朝,也無不如此。

公元前3世紀,匈奴已經掌握了冶鐵技術。他們以動物主題的藝術作品出現在公元前3世紀初期?!恫菰蹏分姓f:“匈奴古物的主要遺址分布在從貝加爾湖到河北、山西和陜西的邊境地區內……在鄂爾多斯,即今綏遠、察哈爾和熱河三省的殘余地區,在許多遺址上都發現了鄂爾多斯青銅器,特別是在熱河附近的灤平,多倫西部和張家口北部的哈屯森和賀垅·歐沙,在張家口以南、通往北京途中的宣化,綏遠附近的歸化城,在陜北和鄂爾多斯邊境上的榆林?!?/p>

在擁有鐵器制造技術之前,匈奴的兵器與夏商時代幾乎同步,即大部分采用青銅器。一直到鐵器熟稔運用的時候,青銅兵器仍在大量使用。匈奴的兵器制造原料以銅、鐵、骨、木質為主,形式有弓、刀、劍、箭鏃、矛、弩機、流星錘、戈、斧等十幾種。其中,最為著名的當是徑路刀,一種隨身攜帶、類似匕首的短刃,主要用來防身、近身格斗、吃肉。當他們失去王者和先輩時,后代會以徑路刀割面,“血淚并流”,以表達內心的哀痛與尊重。另一種便是著名的飛鳴鏑,據說也是由冒頓發明。以動物骨頭為原料,鑲嵌在箭鏃頭部,飛行時會發出嘯鳴聲。

在冷兵器年代,馬自從被人類馴服之后,就和人的戰爭、日常生活發生了深刻而持久的聯系??梢赃@樣說,一部人類戰爭史當中,馬的角色高于兵器甚至高于人數??脊艑W家在今鄂爾多斯、外蒙古等地發掘的匈奴墓葬里,發現不少馬的骨殖。當然,匈奴中以馬殉葬的肯定是貴族。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匈奴的戰馬也多為蒙古馬:身體略矮,頭部偏大。這種馬算不上美觀,但蒙古馬一個典型特點是體能充沛、富有耐力、行動持久,且在食物上沒有特殊要求,無論在沙漠戈壁還是草地山上,都可以找到食物來補充體能。

隨時補給,隨時投入戰斗。這一鮮明特點,是那些觀賞性和爆發力強的“高頭大馬”難以比擬的。因此,蒙古馬較之傳說中的汗血馬更有優勢,更適合于長途奔襲和運動戰。如果那時候雙橋馬鞍和馬鐙已經發明并廣泛使用的話,騎兵的戰斗力便是匈奴乃至其他游牧國家最令對手膽寒的戰力構成。事實上也是如此。當馬匹大規模地引入作戰,騎兵便成為一個國家或者部落最具有威懾力的“先進軍事裝備”。

這種優勢從西周之初就在農耕和游牧文化之間形成了一個鮮明比照,同時也是農耕地區忌憚游牧地區軍事力量的主要因素。作為早期蒙古高原上第一位雄主,冒頓的成功也必然與馬不可分割。其中,也不乏精彩大戲和決死之戰。當然,任何一項事業都是曲折的。所謂的英雄,也都是在諸般艱難中磨煉甚至僥幸成功的。冒頓也不例外。這一個在匈奴歷史上最有傳奇色彩與雄心大略的單于,司馬遷雖在其身上著筆甚少,但只言片語之間,隱現的是一個既率性天真而又智略過人的游牧汗王與一個血肉豐滿,獨具個性的“活生生的人”。在短暫而又輝煌的個人生命歷程當中,冒頓與馬總是在關鍵時候和重大戰爭時發生緊密聯系。這從另一方面體現了游牧民族和馬與生俱來的天然聯系,也說出了在冷兵器年代,馬匹是國家民族,尤其是游牧民族生死攸關的重要依傍。

盜其善馬 騎之亡歸

公元前119年,匈奴遭到了秦帝國大規模的軍事驅逐。在此之前,秦始皇嬴政忙著統一大業,無暇對時常騷擾邊境的匈奴和東胡用兵,故而,匈奴和東胡也因此獲得了短暫的休養時間。就在頭曼單于飛揚跋扈,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一代雄主,統一蒙古高原的時候,秦始皇嬴政以蒙恬為將軍,太子扶蘇監軍,實施了對匈奴的反擊戰。三十萬秦軍從上郡(今陜西榆林)開始進攻,所向披靡,不過一月時間,就將匈奴驅趕到了鄂爾渾河、老哈河、杭愛山和陰山(今烏蘭巴托)以北地帶。而這一軍事行動的背后,則源于“亡秦者,胡也?!边@一句讖言。秦始皇可謂英明,無論對內還是對外,無論是政治手腕、軍事戰略都有其英武過人的一面。但在處理接班人的問題上,卻遭到了最徹底的失敗。

蒙恬之軍事才能,可謂秦后期第一人。秦軍之兇猛,對匈奴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倘若不是嬴政在沙丘突然駕崩,匈奴必定遭受滅頂之災,甚至被蒙恬一舉消滅。李斯和趙高合謀篡改詔書,賜死太子扶蘇,召回蒙恬,將之毒殺于咸陽。不久,與趙高合謀的李斯也被腰斬于市?;鹿仝w高指鹿為馬,秦二世胡亥昏聵殘暴,強秦內部起義頻繁爆發,方才使得“匈奴得寬?!庇文撩褡宥嘤小袄麆t進,不利則退”之習性,匈奴羸弱,正是瓜分啖食這塊肥肉的絕佳時機,已經強大起來的兩個近鄰,即東胡和大月氏,自然不會放過此等良機。一個從東邊用兵,一個由西邊進軍。處在當時兩大軍事集團夾擊中的匈奴左右難顧,只好采取修好求和之策。

勝者不但是傲慢的,還是苛刻的。此時的大月氏和東胡,也從秦帝國那里學得了“質子入朝”,以為要挾的政治策略,一方面用以羞辱求和國,另一方面用來遏制其反心。冒頓作為頭曼單于的長子,又是下一任單于法定繼承人的左屠耆王,自然首當其沖。但事情并非如此簡單。奇詭的是,父親頭曼單于卻想以此除掉冒頓,好立他和自己所愛閼氏所生少子為單于繼承人。父親對親生兒子的這一殺戮行為,從中可以看出匈奴,及其他游牧民族之最高統治者,也是將權力置于親情之上的。司馬遷說他們:“茍利所在,不知禮義?!贝_乎如此。然而,秦漢也不過如此,其后朝較之更甚。

令人生疑的是,促使頭曼借刀殺人,另立王儲的,恐非他和所愛閼氏二人所能為和愿意為之的一件事,肯定還有其他利益集團在其中加油添柴、推波助瀾。司馬遷在《史記·匈奴列傳》中說:“呼衍氏,蘭氏,其后有須卜氏,此三姓其貴種也?!卑创送茰y,頭曼單于的閼氏,肯定出身于此三姓貴族。以王者而光耀家族,借最高權力,為自身謀取更大的利益,不僅適用于農耕帝國,也通行于各個游牧部落。頭曼不過是這個計劃的實施者。一個人再智慧堅定,置身于一群人的統一意見之中,也難免判斷失誤,做出錯誤甚至愚蠢的決定。

于是乎,頭曼單于便按照其所愛閼氏及相同利益者的誘導方向實施計劃。

王國維說大月氏即《逸周書·王會解》中記載的“禺氐”,還有《穆天子傳》中所記載的“禺知”或“禺氏”,此外,還有藏族說、突厥說、印歐語族說、波斯說等多種,不一而足,至今似乎難以確定。彼時,大月氏是烏孫的宿敵,也是匈奴的地緣近鄰、貿易伙伴和軍事對手。司馬遷說其為“行國也,與匈奴同俗?!崩諆取じ耵斎恫菰蹏氛f:“吐火羅人與印度—塞人是一個民族在兩個時期內采用的兩種稱呼,人們普遍認為這個民族與斯基泰人有姻親關系,或者說她屬于印歐種人?!?/p>

關于大月氏的最初駐牧地,史書上也似乎沒有記載。先前駐牧于“涼(今武威)、甘(張掖)、肅(酒泉)、延(額濟納)、沙(敦煌)等地”的,是“藍眼紅須”和“阿蘭人先祖或親屬”的烏孫人。公元前221年,逐漸強大起來的大月氏人以武力把他們驅逐到了敦煌以西地區,然后徙居此地。按圖索驥,月氏人當年的單于或者首領庭帳,可能建立在今甘肅張掖附近的某個依山傍水山谷之間,最大的可能是現在位于張掖城西的黑水國遺址。

作為質子的冒頓來到之時,這里植被蔥蘢,紅柳、沙棵和沙棗樹茂盛異常,還有無邊的草灘和臨風起飛的野鴨。來自祁連山的鷹隼是最驕傲的神靈,它們的翱翔和俯沖,就像一道道閃電,鷹隼們的驕傲自由,讓被囚禁或軟禁在這里的異族的質子們黯然神傷,屢屢在仰望中流下渴望的淚水。吊詭的是,初來乍到的冒頓還沒來得及感傷,頭曼單于即派軍隊打響了與大月氏的戰爭??梢韵氲?,大月氏是何等的震怒。然大敵當前,重要的是防御和反擊?;剡^頭來,當大月氏汗王要砍掉冒頓人頭的時候,冒頓卻盜取他們的一匹善馬,沖出了大月氏單于庭,一路狂奔而去。

從張掖到翁金河或今烏蘭察布,之間的距離何止數千里?質子冒頓脫逃,大月氏單于肯定會派出自己的最精銳的騎兵追趕。冒頓機警有謀自不必說,這么長的路程,且沿途多沙漠戈壁、山岡和沼澤,由此推斷,當時大月氏所用的大部分馬匹,也屬于蒙古馬范疇。這種馬是世界上最為古老的馬種之一,通常體高142厘米左右,體重372千克左右,頭大、額寬,胸廓深長,四腿較短,關節、肌腱發達的馬種,它們四肢堅實有力,8個小時可走600公里左右路程。尤其是經過調馴的蒙古馬,在戰場上不驚不乍,勇猛無比,是歷來蒙古高原上的游牧民族借以馳騁荒原,用兵作戰的寶馬良駒。

因為一匹“善馬”,冒頓逃過了平生這一次致命的死亡威脅。但冒頓的赫然出現,對頭曼單于來說,無異于鬼魅,對其所愛閼氏及少子并相同利益者而言,不吝是提前奏響的喪鐘。也因此,冒頓的內心意志和實際行動,也似乎變得更為強大。本欲“欲廢冒頓而立少子”的頭曼單于,在殺之不成,又無法再殺的鐵定事實面前,“以為壯,令將萬騎”。

步步升級 鳴鏑弒父

匈奴及其他游牧民族,自古以來有“以力為雄”的暴力崇拜傳統?!稘h書》記載說:“(匈奴)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其俗,寬則隨畜田獵禽獸為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狈▏鳩·-B·于格《海市蜃樓中的帝國》一書也說:“他們每一個戰士的墳堆上,圍著的石頭數量與其生前斬殺的敵人數目成正比”。在匈奴人的傳統當中,“以戰止戰,以戰養生”是最好的生存方式。因此,從王侯至奴隸,唯有斬下敵人的頭顱并帶回來,才能獲得更多的物質財富。

隨后的冒頓,自己發明并制作了鳴鏑,讓屬下將士騎射練習。進而,對他們提出極其嚴格的要求,即“我鳴鏑射的目標,若有人不射,立即砍頭。絕不寬待!”事情發展到這一嚴重地步,即使頭曼不覺匈奴之中,必定有人心存疑竇,也肯定將此事報告了頭曼單于??深^曼單于為什么對此無動于衷呢?接下來,冒頓的訓練和射殺目標愈加乖張和殘暴。在狩獵中射殺鳥獸,若有不射同一目標的,立馬斬殺。不久,冒頓忽然用鳴鏑射殺自己的寶馬,部屬中有不敢射的,也全部殺掉。又一段時間后,冒頓又以鳴鏑射殺自己的愛妻(閼氏),屬下惶恐,其中有不敢射的,也被冒頓當即斬首。再一段時間之后,冒頓帶著部屬外出打獵,又用鳴鏑射殺了頭曼單于的坐騎,屬下同時發箭。從此后,冒頓鳴鏑所向,部眾緊跟而上,再沒有不射的了。

從鳥獸到自己的坐騎,再到自己的愛妻和父親頭曼單于的寶馬,冒頓走的是一條步步升級的殺戮與謀逆之路。當然,失去了良馬,頭曼單于不會不知道是誰射殺的,而射殺了自己的坐騎之后……頭曼單于再愚蠢,也肯定會想到,冒頓下一步行動是什么??伤麨槭裁绰犞沃??頭曼單于的不作為和不防備,使得冒頓愈發囂張。

王者是尊貴的,尊貴者必然貪戀塵世。以頭曼的地位,匈奴當時的政治環境,頭曼單于身邊不可能沒有一個鐵心追隨的臣子,他們也必然會為頭曼單于著想(頭曼也是他們的根本利益所在)。冒頓如此練兵,且目的昭昭,頭曼的近臣怎么能不報告給他的主人呢?

這一個疑點,令人不得其解。比較合適的解釋是,第一,頭曼已知,但自己愿意遵從天命,以這樣一種方式,把最高權力和匈奴命運提前交給冒頓;第二,頭曼見情勢已經無法逆轉,自己又暮年老邁,屬下又缺乏抗衡冒頓力量的得力干將,只好聽之任之。第三,是司馬遷敘述的疏漏,只是記載了冒頓在篡位之前的一系列作為,忽略了此一時期頭曼與之對抗的細節。但不管怎么說,事實是冒頓計劃順利實施,而且也沒有遭到頭曼的遏制和反擊。眼看時機趨于成熟,從各種跡象看,頭曼單于確實沒有對他采取任何行動的時候,冒頓放肆而舒心地笑了,而且是放聲大笑,爆發的笑,雖然時隔兩千二百多年,這一笑聲仍舊讓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公元前209年,秋高草肥,飛鹿掠水,豺狼遠遁。一場盛大的狩獵活動如期進行,而冒頓的箭矢,卻射獵了“北野”之地的最大一頭猛獸,他的生身父親頭曼。冒頓的鳴鏑呼嘯而出,其部眾緊跟而上,頃刻之間,鳴鏑支支射向同一個目標,支支插入身體,鮮血還沒有冒出,頭曼就停止了呼吸。臨終之時,頭曼單于肯定回身看了一眼冒頓,然后將目光移向滿身橫插的骨箭,仰天嘆息了一聲,或者不解地用痛苦的神情質疑了一下冒頓……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死亡像一口巨大的鐘鼎,緩慢抑或迅疾地將頭曼單于籠罩在永恒的黑暗當中。

這黑暗一定是無窮無盡的,也肯定與人世一樣輪回漫長。對于生者和勝利者冒頓,這些都不再重要,頭曼倒地的那一刻,冒頓或許只是陰冷地抽了抽嘴角,或許佯裝悲痛,撲在頭曼身上放聲痛哭。對于已然到手的帝位,冒頓首先想到和要做的是,為自己順利成為匈奴萬眾主宰,命運之神和權力巔峰,必須掃清一切障礙。

這樣一來,父親頭曼單于生前所愛閼氏和少子必然首當其沖,雖然匈奴有“父死妻后母”的傳統習俗,但冒頓卻毫不猶豫地揮動長刀,將那些反對自己弒父自立的臣僚和貴族,與頭曼單于所愛閼氏及其少子一并斬殺。匈奴有獵頭以為軍功的傳統,但那是針對他們的敵人的,對于本族的罪人或者政敵,他們的處置方法尚不得而知,誅殺政治斗爭失敗者、不從者和無辜者,是全人類帝王的通用手段,在他們看來,肉體摧毀才是消除后患的不二法門。

隱忍閃電 馬踏東胡

冒頓制造的這一政治事件,不僅使得匈奴重新洗牌,也高級別地震動了月氏、東胡、丁零、樓煩、渾庾、屈射、薪犁、白羊等近鄰部族。事發之后,這些部落和民族,肯定操著不同的語言,以不同的方式,議論紛紛,分析其中的原因及對本部族的影響,圍繞著冒頓及其治下的匈奴未來的政治和軍事走向,進行了大量的猜測。

冒頓獲得了最高權力,又通過殺戮異己,加強了個人權威和執政根基,說到底這只是自家的事情,匈奴周邊的政治和軍事環境并沒有因此而改變。首先發難的是東胡,匈奴的又一個近鄰、朋友和敵人,冒頓弒父自立的消息剛剛碰響耳膜,東胡王便“使使”對冒頓說:我想要先單于時候的那匹千里馬!由此可見,斯時的匈奴,已經與中亞諸國和多個部落發生了聯系。

西漢乃至更早時期,通常提到的千里馬,便是中亞所產的汗血馬。傳說當中,這種馬可以日行兩千多公里,其速度、力量和耐力都超乎尋常。

東胡使者這句話,在現在聽來,仍舊刺耳、兇蠻無比。在群臣的一片勸阻聲中,冒頓竟然力排眾議,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與鄰國和睦相處,怎么能在乎一匹馬呢?”冒頓這句話不輕不重,無限的深,又無限的淺,無懈可擊,且又滿含意味。說完,那些義憤填膺地“請擊之”的臣僚們肯定很失望。眼看著頭曼時的寶馬良駒一步一回頭地離開匈奴,進入東胡疆域,好戰且兇悍的匈奴眾臣和奴隸肯定覺得了一種屈辱,紛紛搖頭嘆息,對冒頓的懦弱和昏聵表示了隱忍的不安與憤怒。

在東胡看來,冒頓能將游牧民族賴以安身立命的武器裝備“寶馬良駒”拱手相送,不過是為了“捍衛”自己來之不易的單于位??墒?,將一匹良馬相送并不能從根本上削弱匈奴的國力和戰力。為了再一次試探和證實他們的各種猜想,東胡再次“使使”至匈奴,在單于庭帳,又以同樣口吻,向冒頓索要閼氏。不管匈奴如何嗜血,但閼氏,也就是女人,也肯定被男人視為自身尊嚴和財產的一部分。東胡公然索要,別說單于,即使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都是無法容忍的??擅邦D依然拒絕了憤怒至極的“左右”,再次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怎么能因為一個女人而處理不好與鄰國的關系呢?”

這話是反詰,但更多的卻是質疑,抑或是異常的憤怒之中的某種深度的忍耐。在這一過程中,司馬遷在敘述中用了一個不含任何人性化的詞,于是“取”自己所愛的閼氏贈予東胡王。這其中的“取”字,將人與物一般,無意之中,包含了一種野蠻意味。東胡的汗王在消受了冒頓的閼氏之后,警惕性喪失,“愈益驕”,竟然大張旗鼓地對匈奴用兵。至甌脫(東胡和匈奴之間的一塊土地),又遣使對冒頓說:“你們和我們交界的哨所以外有一片空地,你們也到不了那里,不如給了我們吧?!?/p>

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且驕氣十足。東胡使者當時的表情,肯定是眼神輕蔑地看著端坐在高臺上的冒頓。冒頓轉向群臣問計。群臣們似乎習慣了冒頓的思維,抑或是為了逢迎冒頓對東胡無理要求的順應態度,善于察言觀色的臣僚說:“那是一塊沒用的土地,給了他們也沒什么,不給也可以?!边@是典型的政治話語,模棱兩可??蛇@一次,冒頓拍案而起,以前所未有的口吻大聲吼道:“土地是一個國家的根本,怎么能隨便贈送呢!”

冒頓這句話,猶如旱地之雷,令東胡使者大吃一驚,也令那些善于察言觀色順勢而為的臣僚們目瞪口呆。冒頓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是以“凡是建議給予東胡的,全部斬殺”的殺戮為代價而實現的。隨后,冒頓令人牽寶馬,提長刀,背弓箭,率領大軍,以潮水和雷霆閃電之勢,沖向毫無防備的東胡。

閃電的馬蹄,雪亮的長刀,呼嘯的鳴鏑,從古老的蒙古高原上,像是成群俯沖的蒼狼猛獸,頃刻之間,敵人的家園血流成河,殘肢傷兵滿地橫陳,營帳成為焦土。曾經強大一時的東胡,在冒頓的突襲之下分崩離析,殘余部眾抱頭逃亡至今天的大興安嶺地區,上演了一場全民族大逃亡的悲壯一幕。以至多年后,南匈奴降漢,北匈奴遠走中亞,東胡的后裔鮮卑和烏桓,再次越過大興安嶺,卷土重來,進入到昔日的故園與匈奴疆域。

至此,我們不禁要問:以匈奴“沒有文字和書籍,用語言來做約束”之蒙昧習性,何以有此偉略之人?以匈奴之“只要有利可圖,不管禮義是否允許”的原始風尚,何以造就冒頓這等深謀之才?

五色馬陣 白登之圍

深諳戰爭本質及其策略的冒頓,將統一和降服諸夷的戰爭不僅使得匈奴崛起,彼時蒙古高原最強,而且將戰爭打得極為藝術和富有縱深感。使得“千余年來,時大時小,逐水草而遷徙”的匈奴,步入了一個全新全勝的時代,馬背帝國的第一位蓋世英雄,成吉思汗及其子孫的先驅,盡管冒頓的弒父自立行為遭到了當時及后世人的詬病,但對于公元前209年到公元174年間的匈奴,是一個千年不遇的特殊發展時機。倘若沒有冒頓,匈奴在東方一千余年歷史肯定黯然失色,甚至不會被更多的人一再提及與論說。冒頓的一系列雄才偉略,比之趙武靈王、嬴政和劉邦,肯定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中原內亂,楚漢相爭,匈奴不僅收復了當年被蒙恬奪去的大片疆域,且徹底征服了宿敵東胡,將月氏驅逐到了敦煌以西的地區置于匈奴完全掌控之下。在此期間,冒頓建立起較為完備的政治體系,這一體系的基本準則,遵從了大夏先民既定認知觀念:“日月所生,天地所置”之“撐犁孤涂單于”(“言其廣大之貌”),自然掌握和決定匈奴內外,乃至天地萬物等至高無上的權力。與此同時,冒頓還進一步完善了較為規整嚴密的軍事體系:自左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領萬騎之眾,小者數千,本部可再置千戶長、百戶長及十戶長及裨小王、相國、當戶及沮渠等官職。

匈奴部落的作戰及獎懲方式為:作戰以月亮為參照,月圓時攻擊和作戰,月虧時候則退兵。在作戰中,凡斬下敵人頭顱者,賜給一卮酒;俘獲的財物根據實際情況,再分配給個人或者充公,俘獲的敵人由個人用作奴婢??梢哉f,這一套獎懲措施,使得匈奴人作戰,不再是單純地為部落和汗王,而是人人都在為自己爭利。在作戰方法上,匈奴軍隊極善于誘敵深入,爾后回旋包圍。匈奴在戰場上追逐利益,就像眾鳥搶食。他們失敗的時候,就像房屋倒塌和烏云散去一樣。在戰場上運回其他戰士尸體的,死者的家財全部歸他。

當國家政體奠定完畢,中原地區大規模的混戰也到了尾聲。楚霸王項羽兵敗,自殺于垓下。劉邦偽游云夢,黜韓信為淮陰侯,大封功臣和同姓王。韓王信(韓國韓襄王之孫,與淮陰侯韓信同名)被劉邦“徙于代,都馬邑”。沒過多久,韓王信便與屬下將軍王黃、趙利等人一起投降匈奴。

韓王信及后來的陳豨造反,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漢初眾臣在劉邦、呂雉的殘酷手段下的惶恐和無所適從,尤其是呂雉殺彭越,將其剁成肉醬,并分與“諸侯食”的超級恐怖主義手段,使得漢朝重臣人人自危,或以委屈求安,或以反叛謀生。韓王信及陳豨、淮南王英布等人的引兵自反,便是對劉邦呂雉之殘酷殺戮功臣行為的激烈反對。

借此機會,匈奴獲得了休養生息的大好機會,具備了對漢作戰的經濟基礎,特別是軍事力量。幾乎與當韓王信率眾投降匈奴的消息傳到劉邦耳朵的同時,匈奴引兵越過句注山(在今大同附近),兵鋒直抵漢之北部要塞晉陽(今山西太原)城下,這位泗水亭長出身的漢高祖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決定對匈奴用兵。多年來,劉邦及其臣僚忙于兼并中原,對抗項羽,對新近崛起的匈奴可以說一無所知。為探得虛實,知彼知己,西漢先后十多次派出人馬,深入匈奴,查探詳情。

冒頓早就得知消息,故意“匿其精壯,見其羸弱?!敝率箘畹奶阶觽兓貋碇?,無一例外地向當政者報稱:“(匈奴)可擊?!泵邦D的這一作為,深得匈奴“善為誘兵以冒敵”的軍事謀略,用同一種看起來笨拙的假象來迷惑敵人。劉邦正要起兵御駕親征,以口舌建言而得官,并被賜姓為劉的郎中令劉敬(原姓婁)上前勸阻說,匈奴勢大,不可輕敵,并自告奮勇深入匈奴打探。返回后,劉敬勸諫劉邦打消出征的念頭。劉邦以為自己半生東征西討,楚霸王都被消滅了,匈奴更不在話下。不顧劉敬阻攔,下令大軍開拔,走到今河北張北縣,劉敬再次攔住劉邦馬頭勸諫。劉邦大怒,罵他說:“你這個從齊國來的奴才,怎么如此胡說八道,沮喪我軍心士氣!”然后令人將劉敬捆綁起來,押至廣武,聽候發落。

自以為天下無敵的劉邦成竹在胸,也夢想如蒙恬一般,以三十萬大軍卻拒匈奴,擊退盜寇之賊于千里之外,徹底消除新生帝國的北方之患。大軍逶迤行至平城(今山西大同)白登山,陰霾的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傍晚時分,陰雨變成了雪花,漢軍正要安營扎寨之際,忽然聽得山下響起如潮的吶喊和馬蹄聲。劉邦、陳平、樊噲、季布等人睜大眼睛一看:西方盡是白馬,馬上將士也一身雪白;東邊盡是面白身雜的青駹馬,將士頭戴一色的白帽子,其他之處全是黝黑之色;北方盡是烏驪馬,將士身穿黑色衣裝;南方盡是紅黃色的骍馬,士兵也都穿著鮮艷的粗布衣裝。劉邦暗叫不好。但悔之晚矣。

顏色分明的匈奴大軍,駿馬嘶鳴,戰刀明亮。隊伍正西方忽然閃開一條寬闊的通道,一輛黃色冠蓋的馬車踏踏馳進。高大的木車上,一位頭戴金邊羊皮帽子,頭頂插有鷹羽,身穿鑲有烏龍大黃衣裝,足蹬露白長靴的人,揮著長刀,仰面朝上,以傲然的神情,輕蔑地看著山上的劉邦等人。

那個人,正是冒頓。那些戰馬,也多數為蒙古馬。蒙古馬以膘黃,黑灰,棗紅與雜色蹄鼻居多。純白色的戰馬可能來自俄羅斯或者阿拉伯地區。

這一宏偉兵陣,在逐漸變白的白登山四周,像是碩大的花朵,以規整的姿態,向蒼茫人世和浩渺蒼穹,展出了兩千多年前的東方匈奴的軍事圖案和勃勃雄心。但令人納悶的是:在這一唾手可得的千載難逢的歷史機遇面前,雄才偉略的冒頓為什么突然罷手,主動“解圍之一角”,放劉邦逃生呢?

就此,司馬遷《史記·匈奴列傳》說了兩個原因:一是丞相陳平用計并重金賄賂了冒頓所寵愛的閼氏,冒頓閼氏便吹枕邊風說:“自古以來,兩個皇帝不應相互爭斗。即使得到了漢朝的江山,但單于您也不適合到那里去生活。漢朝的奴隸們也未必服從您,況且漢皇帝也有神靈保佑,殺了他肯定會再有其他皇帝出現。這個道理,想必單于您是知道的?!倍敲邦D先前與投降的韓王韓信屬下將軍王黃、趙利約定在這里合圍劉邦部隊,可王黃、趙利久久不帶部隊出現,冒頓懷疑王、趙二人詐降,與劉邦有謀,恐怕中了計謀,再加上他所愛閼氏的話,最終解圍一角,放劉邦大軍撤走。

如此兩種說法,顯然難以令人信服。至于陳平使間諜送冒頓閼氏漢美女圖之說,似乎也沒有根據。在匈奴,奸細何以能夠輕易接近單于之閼氏?再者,冒頓既能將所愛閼氏拱手送與東胡王,又何能偏聽此一閼氏的話呢?以冒頓鳴鏑弒父、馬踏東胡雄心奇謀,即使王黃和趙利果真與漢有謀,冒頓只要分出萬余人馬,即可阻擋和擊潰王黃、趙利之軍。

其閼氏所言,也有很多漏洞,“兩主不相困”(劉邦何以垓下困楚霸王?)“雖得漢地終非能居之也”(公元前后的南匈奴何以內遷而久居?西遷的北匈奴何以沉寂多年之后再度席卷中亞及歐洲?)至于一幅漢朝的美女圖及財富,而使冒頓聽從其所愛閼氏之言,似乎更缺乏依據,以冒頓的個性,吞并八荒的雄心,怎能為一個女子之言而放下屠刀,終止匈奴入主中原的強勁弓弦和翻飛鐵蹄呢?

西驅月氏 經略西域

僥幸脫逃的劉邦,面對匈奴的強大攻勢,只好聽從劉敬之言,“給遺”漢公主并歲貢的方式,獲得了短暫的和平。不久,投降匈奴的韓王信及后來自立為代王的陳豨合謀襲擊了漢之代地(山西右玉縣、內蒙古托克托、山西大同及河北懷來縣等地),劉邦派出大將樊噲,擊殺了韓王信及陳豨。盡管如此,劉邦也沒有阻擋住屬下的不斷反叛,公元前196年,被逼無奈的燕王盧綰“率其黨數千人降匈奴,往來上谷(河北懷來縣)以東?!彪m不成心腹之患,但對汗邊的騷擾和襲擊頗為頻繁。

公元前195年6月1日,劉邦駕崩。消息傳到匈奴,冒頓可能會有些傷感,但最大的可能是無動于衷,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當即修書一封,遣使去見呂雉。冒頓書信說:“呂太后陛下,我本來是一個貧瘠瘦弱的帝王,生在水草叢生的偏僻之地,在原野上的牛馬之城長大,有幾次去到貴國邊境,特別想去貴國看看。我知道您也剛失去了丈夫,自己生活。咱們兩個情況相同,都不怎么快樂,關鍵是沒有什么可以娛樂的,不如用我的所長,換你所沒有的?!泵邦D這番話,抑或司馬遷的神來之筆,勾勒出了又一個栩栩如生的冒頓,調戲呂雉的語氣猶如一個頑童,還有些色情與輕蔑。李長之《司馬遷之人格和風格》中說:“有誰能像司馬遷那樣有著廣博的學識,深刻的眼光,豐富的體驗,雄偉的氣魄呢?試問又有誰像司馬遷那樣具有大量的同情,卻又有那樣有力的諷刺,以壓抑的情感的洪流,而使用著最具造型的史詩性的筆鋒,出之以唱嘆的抒情詩的旋律的呢?”這是對呂雉最深刻的諷刺,也是司馬遷神鬼之筆的深刻展現。

呂雉當然怒不可遏,“欲擊之”。樊噲“愿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之言,是一個十足的馬屁,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樊噲這句話剛出口,就遭到了季布的當面痛斥。樊噲當即面紅耳赤。丞相陳平建言說,現在還是打不過,還是和得好。呂雉只好聽從,修書給冒頓,并贈送御車兩輛和駕轅馬八匹。斯時,西漢多戰車,御車也是西漢建國十多年后才有的,駕轅馬可能是已經馴服的其他馬種,也可能是蒙古馬的引進型,經過多次雜交改良后,更適合于負重與駕轅。

再一次和親、訂約之后,漢匈之間的摩擦,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減少。久不用兵,將民生息,恢復經濟,對西漢國內穩定和積蓄軍事力量都有好處。而對于素來“以戰養生”“以戰止戰”的匈奴來說,則弊大于利。游牧民族必須要有對手,偏安與圖享盛世才是他們最大的危機。經過白登山一戰,冒頓似乎真的認定“漢地匈奴不可居”這一空穴來風式的斷言,轉而把主要精力對準了大月氏和張騫“鑿空”之前的西域?;蛟S,在匈奴看來,大月氏乃至西域“城廓諸國”乃至蔥嶺以西地區才是匈奴的宜居之地。

公元前177年,冒頓派出其子稽粥,再一次深入西漢邊境,越過長城,對仍舊在休養生息的西漢,進行了必要的騷擾和打擊。漢文帝派人出使匈奴,帶去了大量的禮物,明著是要問明原因,實則希望匈奴能夠遵守諾言,不再襲擾西漢。這時候的冒頓,再次表現出極高的政治智慧,即借懲罰稽粥之名,對大月氏進行了又一次大規模的打擊。

稽粥帶領大軍閃電進擊,大月氏不敵,只能被迫向西撤退,沿途又趕跑了烏孫,鯨吞西域城廓諸國。再一年,冒頓再次派稽粥打擊和驅趕大月氏。這一次,騎著蒙古馬的匈奴將士鋪天蓋地,以閃電的速度,一舉將大月氏趕到了天山南麓和伊犁河上游地區。大月氏立足未穩,匈奴又聯合烏孫,在伊犁河流域和伊塞克湖盆地對茍延殘喘的大月氏進行夾擊,“迫使他們向西遷徙,由此產生了發端于亞洲高原的有史記載的第一次各民族大遷徙?!保ā恫菰蹏罚┍或屭s的月氏人大約在公元前160年,到達錫爾河上游的費爾干納,并在那里安心地定居下來。而當地原先居民,卻在月氏人的強大壓力下越發向西遷徙,從而引發了一連串的民族大遷徙。

事后,冒頓又給漢文帝寫信說:“前不久,因為你們的一個小吏侮辱左賢王稽粥,稽粥一怒之下,侵犯了貴國。我為了懲罰他,就讓他帶兵進擊大月氏。上天保佑,我們的將士很優良,戰馬也很得力,不但消滅了大月氏,連他們的降卒也都盡數斬殺了。樓蘭、烏孫和呼揭及其周邊的26個國家,都成為了我的奴隸和土地?!泵邦D這語氣,顯然是炫耀。但趕跑了大月氏,吞并西域城廓諸國,對匈奴來說,不僅進一步拓展了戰略空間和經濟來源,壯大了實力,而且為后世匈奴找到了一條安全的退卻和遷徙之路。為控制西域這塊戰略要塞,冒頓派駐了大批人馬,用來震懾西域諸附屬國,役使其臣民,開田種地,囤積糧食,收取歲貢。

公元前176年,冒頓單于的現世功業達到頂點,一生的恢宏征途到達終點,上天賦予他的歷史使命似乎已經完成,如果晚生幾十年,與漢武帝同時……漢匈歷史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變化,可惜,冒頓早生了幾十年,完美地錯過了與漢武帝及其名將衛青、霍去病當面較量的機會。

公元前174年初秋時分,大雁南飛,空闊西域之上,到處都是鷹隼鳴叫之聲,蒼狼遁往深山雪域,猛獸蟄伏洞中。遠牧的匈奴人騎著矯健的駿馬,驅趕著牛羊,以駟馬駕車,回到冬牧場。一天黃昏,落日西墜,余光如血。單于庭外,忽然奔來一大群蒼狼,足有上萬匹之多,匹匹形如牛犢,飛騰的四蹄過處,塵土飛揚,駿馬和牛羊見到,倉皇逃竄。城上守軍個個心中驚駭莫名,正待關閉城門,卻只見為首的蒼狼猛然長嚎一聲,在城門前收住腳步,率先蹲下,以幽深暴虐的眼光,直直朝向單于宮。后面的狼群似乎得到命令,也如法炮制,蹲在地上,舉著耳朵,瞪大眼睛,與頭狼一起死死盯著一片肅穆的單于宮。

夜幕徐徐降臨,群狼的眼睛只只閃著幽藍的光芒,像是落地的星斗。午夜時分,單于宮殿內,燈火輝煌,八部大人及眾臣、將帥聚集在冒頓床榻之前。冒頓躺在床榻之上,眼睛看著繪有盤旋烏龍的房頂,面色平靜如水,面對圍站貴人和大臣,乃至坐于床上的閼氏和左屠耆王稽粥,一句話也不肯說。直到角鼓第九次敲響,冒頓才轉過頭來,看著左屠耆王稽粥和眾臣僚道:“吾命至此絕矣,單于位傳稽粥!”

眾臣齊向稽粥跪拜?;嗄樕下冻鲆欢浔忍一ǜ鼱N爛的笑意?;嗟倪@一表情,冒頓肯定記在了心里,臉無表情地眨了眨眼睛,又合上,過了一會兒,又猛然睜開,顫巍巍地抬起手掌,指著西邊的方向,然后緩慢地垂了下來。時為漢文帝六年(公元前174年)。忽聽得外面一陣狼嚎,整齊劃一,聲震四野。爾后,又傳來一陣雜亂的蹄聲,群狼紛紛起身,跟在頭狼身后,張開四蹄,向著西邊奔騰而去。

匈奴以狼為圖騰,按照薩滿教的說法,類冒頓這樣的草原雄主,一定是天神轉世,萬靈之首。冒頓死后,再沒有什么比渴望或者幻想他化作蒼狼更合適的結局了。也就是從這一年開始,橫掃蒙古高原,震懾中原和西域的那一道風暴閃電的力度漸漸減弱,以至于半個多世紀以后,從伊稚斜單于開始,匈奴逐漸暗淡,進而在西漢打擊下,內部紛爭不斷,最終導致了七單于爭立,最終分裂為兩支,一支內融于中原帝國,一支在中亞遭受失敗后,在中亞銷聲匿跡多年,而后又在歷史的黎明時期,在歐亞大陸上又掀起了一場催動整個世界文明進程的“上帝之鞭”。

【作者簡介:楊獻平,河北沙河人,中國作協會員。曾獲全國第三屆冰心散文獎單篇作品獎、首屆三毛散文獎一等獎、全軍文藝優秀作品獎、在場主義散文獎、四川文學獎等。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匈奴帝國》《混沌記》,散文集《沙漠里的細水微光》《生死故鄉》《南太行紀事》等?!?/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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