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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軍東征”、文學市場化和文學空間的擴張
來源:《小說評論》 | 何平  2023年03月30日23:32
關鍵詞:文學市場化

三十年前,1993年,有兩件事對于中國當代文學史,尤其是中國當代長篇小說史,值得記錄。一是花城出版社先鋒長篇小說叢書出版,該叢書收入格非的《敵人》、蘇童的《我的帝王生涯》、余華的《在細雨中呼喊》、孫甘露的《呼吸》、呂新的《撫摸》和北村的《施洗的河》六種;二是“陜軍東征”。1993年5月25日《光明日報》發表記者韓小蕙的報道《陜軍東征》,介紹北京四家出版社推出的四部陜西作家長篇小說:賈平凹的《廢都》、陳忠實的《白鹿原》、高建群的《最后一個匈奴》和京夫的《八里情仇》。先鋒長篇小說叢書在八十年代先鋒小說延長線上續寫先鋒形式革命和文體擴容的可能;“陜軍東征”則不僅在陜西,一定意義上也是在新中國長篇小說延長線上,推動中國現代小說文體升級?!瓣冘姈|征”之前,無論是《創業史》,還是《浮躁》和《平凡的世界》,陜西作家的長篇小說都代表了新中國文學某一個歷史階段長篇小說的最高成就?,F在看,雖然,代表“陜軍東征”的是哪些長篇小說有不同說法,但恰逢改革開放時代的一個新起點,陜西長篇小說的群體性出擊(我們現在的研究還基本局限在文學領域,“陜軍東征”和八十年代文藝界的“西北風”之間的關系,有待考辨),它作為開啟九十年代文學的重要文學和文化事件,已經是基本共識。如今,經過三十年的時間淘洗,《白鹿原》和《廢都》已經是幾乎被每一部中國當代文學史認定的標志性和代表性文本。

“陜軍東征”成為當時一個現象級的文學事件,其中得到地方宣傳部門的肯定和助推。韓小蕙的報道經當時的陜西省委常委、宣傳部長王巨才批示在陜西媒體轉載。但對個體的作家而言,并沒有因為“陜軍東征”所積聚的能量和社會資源,而贏得更大的文學空間。賈平凹的《廢都》(賈平凹《廢都》的“重勘”正由北京大學中文系叢治辰撰寫專文,將在后面發表)遭遇的批評直接影響到作家的文學生活和創作發展。陳忠實的《白鹿原》參評第四屆茅盾文學獎一波三折,最后只能以些微妥協的“修訂版”獲獎(關于《白鹿原》和茅盾文學獎已經有很多回憶和研究資料,在此不贅述)。第四屆茅盾文學獎評委胡平有文字記錄本次評獎,特別提及:“第四屆茅盾文學獎困難的癥結在于《白鹿原》”,按照他的說法:

從作品所描寫的客觀生活呈現出的歷史發展趨勢看,它不存在政治傾向性的問題,出現爭議的地方在于,作品中儒家文化的體現者朱先生關于“翻鰲子”的一些見解,關于“國共之爭無是非”的一些見解,雖然只是從一個人物之口說出,但采取客觀角度表現之,可能引起讀者誤解。此外,一些與表現思想主題無大關系的性描寫也可能引起批評。有了這兩條,特別是第一條,在《白鹿原》通往茅盾獎的道路上荊棘叢生,吉兇難卜。誰也無法說清若評上會怎么樣,若評不上又會怎么樣。也許可以找到許多理由為它辯護,又可能會出現同樣多的理由制造反詰。盡管說起來作品的得失要由歷史和人民評價,但目下就評獎而言權力全在23名評委。評委會上可能出現兩種情況:一種是大家都回避這一敏感問題,投票上見;一種是亮開觀點爭執不休,最后還是投票上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兩種情況都沒有發生,發生的是第三種情況,即會場上出現了全體評委各抒己見,相互協商的局面[1]。

這篇“經歷”發表在《小說評論》1998年第1期,同期還發表了賈平凹談《白鹿原》獲獎的短文《上帝的微笑》,其中寫到:“當我聽到《白鹿原》獲獎的消息,我為之長長吁了一口氣。我想仰天浩嘆的一定不僅是我一個人,在這個冬天里,很多很多的人是望著月亮,望著那夜之眼的?!薄捌鋵?,在讀者如我的心中,《白鹿原》五年前就獲獎了?,F今的獲獎,帶給我們的只是悲愴之喜,無聲之笑?!盵2]程光煒認為:“1992年鄧小平南行后,進入深水區的‘市場經濟’全面鋪開,現在稱之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項改革是對中國新時期歷史發展影響深遠的重大舉措。所以,九十年代文學的根本特征,就是市場經濟環境中的文學樣態,這跟八十年代文學有本質的區別?!盵3]那么,怎樣的文本?怎樣的審美元素?經由哪些力量和途徑“市場化”?這些都是值得細究的議題。本期羅先海教授談到的編輯組稿以及改革開放進程中政治和經濟變革的不對稱性和時間差體現在現象級文本往往關乎作家和作品的命運,也關乎作家和作品的市場表現。

王躍文《國畫》首發于《當代》雜志1999年第1期和2期。1999年5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國畫》初版本,不到三個月重印五次。無疑是一本超級暢銷書?!秶嫛泛笠蚬释S?,近十年的時間沒有正式出版?!秶嫛坊謴统霭婧?,有十幾家出版社的各種版本,有的版本封面標為“最新增訂版”。除了正版,《國畫》的出版和停印過程中,盜版一直沒有停止過。按王躍文的說法,有出版業界人士估計,盜版《國畫》總量應該在500萬冊以上。事實上,“盜版”是現象級文本生成過程中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八十年代末以來,絕大多數現象級文本都或多或少地遭遇過盜版的命運。盜版屬于違法甚至犯罪行為,但客觀上盜版又擴張了現象級文本的影響力。而且,和盜版有著關聯的是圖書發行放開之后,民營書商的崛起和草創期的無序。隨著對書商和民營出版發行機構的規范,當下文學出版格局中,民營出版已經是一支最有活力的力量?!秶嫛?最新增訂版)江蘇文藝出版社(2011)即為鳳凰聯動策劃出版。不僅是《國畫》,《一個人的戰爭》除了《花城》1994年第2期“期刊版”,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也先后就有甘肅人民出版社(1994)、內蒙古人民出版社(1996)和江蘇文藝出版社(1997)等不同的版本,其中前兩個版本應該是有書商或者民營出版機構參與其中的。盜版是中外圖書出版史一個一直存在的現象。中國現代文學許多重要作家的作品都有過盜印本。而書商和民營出版則和八九十年代市場經濟密切聯系。研究“二渠道”發行、盜版、書商和民營出版等等與現象級文本,乃至整個中國現代文學的關系,是一個有待深入的議題,值得進一步深入地開拓。

應該說,我們今天對文學的商品性和市場化,通俗地說,對“炒”的接受早已經不是問題。對作家和作品“炒”的認同其實是對文學商品和市場屬性常識的尊重。在“陜軍東征”余熱還在的時候,《小說評論》1994年第1期即發表了署名“五湖”的文藝隨筆《也炒“陜軍東征”》。作者并不否認“陜軍東征”是“炒得沸沸揚揚”的話題,“如果說‘陜軍東征’是被新聞媒體界炒起,這話有點不太科學,但是對于陜西幾位作家的幾部作品,各路新聞界顯示了異乎尋常的熱情和慷慨,卻是事實。連年征戰于‘性’、‘名星’、‘富豪’搏殺中的報刊大戰,這一回,來了一個焦點轉移”[4]。與其說是“焦點轉移”,不如說是材料的替換。今天回過頭梳理,九十年代媒體對一些小說的“炒點”,“性”從來沒有缺場過,只是現實的“性”,換到了小說的“性”?!兑渤础瓣冘姈|征”》提出“在炒的使命完成之后”,“接下來應該是批評的介入,文學批評的常識性要求是‘好處說好,壞處說壞’,‘陜西東征’的氣度恐怕也歡迎科學的剖析和討論,因此,批評的‘溫文爾雅’不應變成羞怯的竊竊私語,人們知道,越是充分的乃至鋒利的探討,就越對作家今后的創作有益,更對整個文學建設有益”。那么,在《白鹿原》出版30年之際,在中國知網輸入《白鹿原》這個“篇名”能夠檢索到2149個結果(截止2023年2月15日11時)之際,在《白鹿原》的“故鄉”,發表沈杏培教授這樣一篇“好處說好,壞處說壞”,既重勘《白鹿原》,也重勘《白鹿原》批評史的清理之作,無疑是有著積極的示范意義的。

按照羅先海的考證,從一開始出版社就意識到《國畫》潛存的風險。這種風險不只是有讀者認為《國畫》是“現代《金瓶梅》”,而且更重要的是官場小說潛在的“批判現實”的政治風險。但出版社的研判《國畫》的市場效應會比較好,“彼時經濟狀況捉襟見肘的人文社”需要《國畫》來提振市場。面對潛在的政治風險和眼見的市場效益,“不炒”是出版社相對安全的策略。故而,才有聶震寧代表人文社主動將《國畫》出版樣書送至新聞出版署審核,并明確要求,鑒于《國畫》可能存有的“不同看法”,人文社對《國畫》采取不作任何宣傳炒作的出版和發行策略,新聞出版署也幾乎對《國畫》的發行策略持肯定態度。如果我們仔細研究,九十年代“熱賣”的長篇小說,“炒”和“不炒”有時只是市場推廣策略的選擇。最終能否贏得市場,關鍵還是讀者閱讀心理,而“炒”只是激活和放大讀者的閱讀心理能量?!秶嫛烦霭媸曛?,2009年《湘聲報》有篇專文分析持續十幾年之久的官場小說熱。一方面,記者看到了“這本不見宣傳不見炒作的《國畫》,當時在街頭書攤上盜版書隨處可見,這種熱,是一種民間的自發行為”;另一方面,記者借書店和出版界的相關人士之口認為官場小說“內容涉及權錢交易,滿足了讀者獵奇心理,而且還對部分讀者起到了升遷指導的作用,是該類書熱銷的主要原因”[5]。因此,考察現象級文本如何成為現象級,需要綜合時代性以及更深層次的讀者心理和文學傳統。故而,我們能否將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后期的女性寫作興起僅僅歸咎于1995年的世界婦女大會在中國的召開,可能需要作更深入的分析。往往是社會熱點、公共議題和事件只是“一種關注”。雖然不是論述的重點,行超談《一個人的戰爭》已經點到這個問題,也期待對現象級文本的“重勘”更具歷史感和整體性的視野和能力。

注釋

[1]胡平:《我所經歷的第四屆茅盾文學獎》,《小說評論》1998年第1期。

[2]賈平凹:《上帝的微笑》,《小說評論》1998年第1期。

[3]程光煒:《一個具體案例中的“九十年代文學”》,《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22年第12期。

[4]五湖:《也炒“陜軍東征”》,《小說評論》1994年第1期。

[5]姚依農、黃波:《官場小說為何這么熱?》,《湘聲報》2009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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