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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阿扣》:對歷史的還原與超越
來源:中國作家網 | 張宗福  2023年04月01日10:17

和韓玲認識的時間還是有好幾年了,在我的印象中,韓玲創作偏向于散文,其作品在《民族文學》《文學報》《四川文學》《青年作家》等刊物上發表,散文集《康家地》獲四川省第八屆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優秀獎,散文《劫難深處》獲“祖國在我心——慶祝新中國成立70周年全國散文征文”二等獎。

韓玲的散文主要呈現她熟悉的生活,她的同學、朋友、家人都成為書寫的對象。散文作品《康家地》給我的印象很深,這篇散文敘寫了父親去世后,吟詩淺飲的母親一夜之間成為潑辣的悍婦,用一排排拔地而起的豬圈撐起破碎的家,作家要極力表現在生活的低谷處人的精神力量。散文集《康家地》寫出世間悲情、兒時的歡樂以及生活的無奈,溫馨而唯美的文字流露出人間真情。

長期的散文創作,使韓玲多向度的文學創作成為可能。生活不會停息,作家對生活的體驗、對生命的體驗同樣不會停息。不斷積累的個性化體驗,與這片土地的歷史人物、風土人情相結合,將作家的創作推向一個新的高度,長篇小說《阿扣》呈現的就是作家創作的新高度?!栋⒖邸肥撬拇ㄊ∽鲄f重點扶持項目,由“阿壩作家書系(第三輯)”隆重推出,并獲第三屆“青稞文學獎”長篇小說獎,足以說明該小說在四川少數民族文學中的地位與影響。

阿扣是在野史中記載的金川土司薩羅奔的女兒,其愛恨情仇的故事在大、小金川流傳甚廣,也頗受爭議。清人佚名《金川妖姬志》載:“阿扣素來自負,自以為是絕世天仙下降,服飾妖艷華麗,享用豪華奢侈,自以為公主,陪嫁使女與奴婢數千人,都穿繡花衣服,著珍寶裝飾,侍寢時,奴婢依次敬酒,跳旋轉元代宮廷舞蹈。出入擁轎,所經路途均要清道方行?!睂τ诎⒖壑烂鑼懸约吧畹暮郎萦浭?,其夸耀的成分,顯而易見?!督鸫ㄑе尽返挠浭龆嗖捎脮r任云貴總督張廣泗幕僚的筆記,而這位幕僚對于張廣泗被斬抄家的命運極為同情,把張廣泗征金川的失敗歸咎于阿扣,認為阿扣以自己的美貌周旋于朝廷要員之間竊取情報,造成將相失和,致使金川戰事久拖未決,這位幕僚與后來的清人佚名都陷入“紅顏禍水”的認知怪圈。

“紅顏禍水”是說美貌女人招致禍患,“紅顏薄命”是說美貌女人不配有更好的命運,這種錯誤認知在歷史的演進中成為一種慣性思維。在這種慣性思維之下,阿扣似乎也是這一譜系中的人物。

長篇小說《阿扣》完全跳出了這種慣性思維,在作家看來,阿扣雖有“傾國傾城”之美,卻難以左右金川戰事。作家不僅閱讀《金川妖姬志》,而且翻閱了乾隆征金川的相關歷史資料,力圖還原歷史真相,呈現一個真實的阿扣。在小說的敘寫中,作家對阿扣的遭遇寄予極大的同情。

小說《化蝶》這一章節寫得尤為精彩:傅恒命令澤旺、良爾吉、阿扣到黨壩軍營參加清軍的新年晚會。良爾吉識破奸計,設法引開清兵,讓阿扣順利逃離。阿扣得知良爾吉已無生還可能,抱定赴死的決心,返回清軍大營,小說寫到:“她又美麗到楚楚動人了,她從腰間抽出長長的藏刀,面對滿軍營的將士,語速緩慢、冰涼?!岛愦笕?,辛苦你了,堂堂大清國大相竟為一小女子如此布局,是你高估了我還是低看了你自己?……小女子阿扣今天成全你,但你不該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置大清國容顏無存!’傅恒一聲斷喝:‘大膽賊女,你父薩羅奔枉為人臣,有負國恩,……你身為子女,助紂為虐,……而你,甘為耳目,紅顏禍國,令將帥失和,其罪,誅不可抵!’阿扣冷冷地笑了:‘大人,我既然來了就沒有打算活著,我就想問你一句,我怎么不辨是非了,我能左右得了誰?父親之罪你們大兵壓境尚不能左右,我一個小女子能做什么?能做得了什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段文字是對傅恒的鄙夷,也是對自我無罪的辯解,作家借阿扣之口對“紅顏禍水”這種慣性思維進行了強有力的反駁。在作家看來,阿扣不過是這場久拖不決的戰爭犧牲品,是波詭云譎的權臣博弈的犧牲品。

長篇小說《阿扣》既忠實于歷史,又不拘泥于歷史。魏邵陽《圣武記》載:“莎女阿扣絕艷,兩頰如天半蒸霞,膚瑩白為番女冠,有玉觀音之號”,“阿扣夙自負,一位絕世天仙下降,服飾妖麗,享用豪奢?!⒖奂热缬杭е吮M可夫,又習于夜郎自大之慣俗,以大金川雄長諸部,比于公主,群媵奴婢至數千人,皆秀衣寶飾,瓔珞垂珠,出入擁輦,至警蹕清道以行。所御處進饌,群婢必以次上壽,蹁躚作天魔舞,猶謂不足快意?!w蠻俗迷信,阿扣始生多異兆,人即以玉觀音再世喧傳。及長,妖艷罕儔,見者心醉,如騷人所稱惑陽城迷下蔡者,實具一種魔力。在蠻人乃以為魔力者,惟天所使,常人不能企及。故歌功頌德者,遂上天縱之圣號?!睙o論是《金川妖姬志》,還是《圣武記》,都對阿扣之美進行了詳細的描寫。

受此啟發,作家在小說中也以一段舞蹈來表現阿扣之美,在靈動輕盈、自由奔放的舞姿中展示了一個野性十足的阿扣。作家將這一歷史人物轉化為小說中的人物,把歷史真實上升到藝術真實,小說描寫的場景是十分逼真的,人物是十分鮮活的,體現了小說的生活性與文學性。小說的生活性是對生活的還原以及生活可能性的預見,而小說的文學性則是透過故事寫人物,更準確地說,是由人物主導故事,故事中的人物栩栩如生、鮮活生動、真實可感,是獨一無二的,是黑格爾說的“這一個”。

如何處理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之間的關系,是長篇小說《阿扣》必須要面對的問題。小說一開始就以歷史事實為依據,在嘉絨民風民俗場景下呈現莎羅奔“感岳恩德,延諸家,出家族羅拜”。作家的高明之處,就是做到生活場景的真實性、細節的生動性,并讓小說的主要人物在這一背景中登場。阿扣的舞蹈贏得眾人喝彩,也深深吸引著岳鐘琪,而器宇軒昂的岳鐘琪剛到官寨時,阿扣為之怦然心動。阿扣有幾分驕蠻、幾分野性,這也正是她的可愛之處,在此后與岳鐘琪的短暫交往中,兩情相悅,彼此愛慕。岳鐘琪請求將阿扣帶去看外面的世界,遭到薩羅奔的婉言拒絕。小說寫到:“其實大家對彼此的心意心知肚明,這樣的搪塞令年輕的阿扣無法掩飾自己的情緒,她一跺腳,起身轉頭就跑了出去,眼睛全是淚水?!睈矍榈幕鹧婢瓦@樣熄滅了。

女性作家寫女性人物,更能體察女性的內心世界,在作家看來,作為一個女性,阿扣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同時,她也是土司的女兒,是充滿權力與財富欲望的莎羅奔博取利益的籌碼。有“玉觀音”之稱的阿扣,讓土司們垂涎欲滴,求親者絡繹不絕,其中,丹巴革布扎什土司、康定明正土司、小金川澤旺土司逢節必至。在這場明爭暗斗的較量中,澤旺土司成為贏家,因為他是小金川的一方霸主,良田萬畝,牧場遼闊,牛羊成群,人口興旺,因為他生性懦弱,遇事缺乏主見,必然受制于阿扣。薩羅奔聽信王秋之言,把自己對財富的欲望寄托在女兒的婚姻之上。

阿扣與良爾吉不期而遇,一見傾心。在作家筆下,阿扣與良爾吉的感情始終如一,至死不渝,這就顛覆了《金川妖姬志》《圣武記》塑造的阿扣形象,也就是說,阿扣并沒有以美色為誘餌周旋于清廷的諸位大臣之間,竊取情報,致使將帥不和、金川戰事吃緊。作家從女性的視角寫女性,更能體察女性的內心世界,更能對筆下的人物寄予“了解的同情”,阿扣已從歷史與傳說中走出,成為作家筆下的人物。

中國的歷史題材小說,都與其傳統的歷史敘事有著深刻的聯系,以《左傳》《戰國策》為代表的先秦敘事散文以歷史事件為中心,及至《史記》,司馬遷開辟了以人物為中心的“紀傳體”的歷史敘事,這一模式既深刻影響著中國歷史的書寫,也深刻影響著中國敘事文學的書寫。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說他寫《史記》是為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而成一家之言”,他以自身的遭遇飽含感情地體察筆下人物的遭遇,探究人性的復雜性,這與敘事文學對生活可能性的書寫、人性復雜性的探究是十分相通的。司馬遷網羅天下奇聞異事,以人物為中心講述故事,在跌宕起伏的情節、生動具體的細節中展示人物形象,從這一方面看,《史記》體現得更多的是它的文學價值。

歷史敘事以歷史事件為中心,而敘事文學以人物為中心,或者說圍繞人物講故事,《三國志》與《三國演義》可以說是一個典型例子,陳壽是用的是史家的敘事筆法,而羅貫中用的是小說家的敘事筆法。

現在,我們可以回到長篇小說《阿扣》的討論上來了,作家對三百多年前那段歷史的還原與超越的意圖是十分明顯的,她要撥開歷史的迷霧,還原一個真實的阿扣。大小金川之事,最初是由家庭矛盾引發的。阿扣傾慕岳鐘琪,“欲事之”,小金土司澤旺對此極為惱怒,遣家奴凌辱阿扣。阿扣派人將此事告訴她的父親莎羅奔。莎羅奔將澤旺捉住,奪去小金土司印,認為澤旺是自己所立,也可以隨時廢掉,并且還要對澤旺進行懲治。經四川巡撫紀山的調解,此事以澤旺重返小金作罷。阿扣聲言入邊求岳鐘琪,而岳鐘琪因年羹堯逆案而賦閑在家,未能如愿。莎羅奔勸她嫁給明正土司,而革布扎什土司又與明正土司又爭執不下。就在此時,澤旺之弟良爾吉言阿扣已為他的婦人,革布扎什土司、明正土司甚為憤怒,與澤旺土司一道侵擾大金川,莎羅奔御之,三家不敵。紀山不明其中緣由,派副將楊興入剿,明正土司與革布扎什土司誤以為楊興將占據其領地,便互為犄角,阻擋清兵,清兵幾乎全軍覆沒。戰火越燒越旺,川邊告急,遂有云貴總督張廣泗入住金川。張廣泗認為,金川兵端是由莎羅奔開啟的,應該被征剿,對于其余勢力,只須滿足他們各自的愿望,則可以威信制之。澤旺得小金川土司之位,良爾吉欲得阿扣,莎羅奔使書已至。眼看大事已定,卻因郎卡(莎羅奔兄長的兒子)喜歡阿扣,對良爾吉不服,占據噶爾崖叛亂,并得到莎羅奔的支援。張廣泗遂發兩路兵馬,分別由川西攻入小金沙江東岸,由川南攻入西岸,集中優勢兵力攻打郎卡,后又采用“以蠻攻蠻,以碉逼碉”之策,步步為營,向前推進。張廣泗用兵不力,引起乾隆的懷疑,認為他避重就輕,縱莎羅奔而擊郎卡,派訥親前去督戰,并讓岳鐘琪到軍中效力,訥親與岳鐘琪又各有成見,將帥之間的矛盾使大小金川的情勢變得更為復雜。最終,清最高統治者策略的不周詳,將帥之間的不和,最終導致大小金川之事久拖未決。關于這一點,《圣武記》所述甚詳。

與《金川妖姬志》相比,《圣武記》更接近歷史的真相。韓玲的長篇小說《阿扣》也是要還原歷史真相,這一點,她與魏邵陽是相似的。不同的是,魏邵陽所用的是史家的敘事筆法,韓玲用的是小說家的敘事筆法??v觀這部小說,韓玲對歷史事件與人物的處理是客觀的、審慎的,特別是將帥之間矛盾的產生過程的敘寫極為詳盡,對人性弱點的挖掘也比較深刻,比如:因“征苗”有功而為云貴總督張廣泗,后又兼制云貴川,大權在握,不免居功自傲,對于金川戰事久拖不決,甚至對朝廷獅子大開口,引起乾隆皇帝對他的懷疑。訥親也是如此,以為自己奉皇帝之命前往金川督戰,輕率出兵,致使戰局失利。訥親缺乏作為統帥的寬容大度、運籌帷幄,沒有處理好他與張廣泗、岳鐘琪之間的關系。將帥之間,既有人為制造的障礙,又有交流不暢造成的誤解。在韓玲的筆下,這段歷史以文學的方式復活了,歷史事件的來龍去脈得到清晰的呈現,歷史人物的性格特征得到生動的表現。

在作家看來,作為一個弱女子的阿扣,她不可能利用自己的美貌游走于土司之間、朝廷的將帥之間,傳遞情報,左右三百多年前的那場戰局。建立在這一認知之上的文學書寫顯得格外堅實,小說的虛構都是合理的,比如:對于阿扣與岳鐘琪、阿扣與良爾吉的關系的處理,作家充分展示了文學虛構的才華,從表面上看,似乎與類似于《圣武記》所載的歷史事實有一定出入,這個“出入”正是作家的虛構,它是為小說的敘事服務的?!妒ノ溆洝放c《金川妖姬志》有關記載,總是讓人對阿扣產生一些惡感,而這種“惡感”不能帶入長篇小說《阿扣》的書寫,否則,就會陷入歷史爭議的漩渦,難以發現這一歷史人物的悲劇價值。在作家看來,阿扣與岳鐘琪的一見傾心、兩情相悅,與良爾吉的不期而遇、生死相隨,不過是一個平常女子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已。作為土司的女兒,阿扣陷入土司之間、朝廷將帥之間明爭暗斗,最終不免以悲劇收場,作家發現了這一人物的悲劇價值與震撼人心的力量。

長篇小說《阿扣》的主要人物是阿扣,按理說,這一人物應該貫穿于小說的始終,或者說,阿扣是小說敘述視角,小說的絕大部分都應該透過這個人物來敘事,然而,這一人物卻游離于大量篇幅之外,使這部小說顯得美中不足。韓玲曾說,盡管她的獲得第三屆“青稞文學獎”長篇小說獎,然而,離文學的理想還很遙遠,就像陳忠實先生說的那樣,“我要創作一本死了以后,可以放在棺材里頭作枕頭的書”,而“我”離這本書還很遙遠,“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是不斷地斷舍離,朝著心中的目標努力。我想,一個作家要創作無愧于歷史的鴻篇巨制,還是要把握歷史發展的走向,爭取歷史主動?!栋⒖邸肥且幻鏆v史的鏡子,從歷史中吸取教訓,知古鑒今,我們倍加珍惜民族團結、國家穩定繁榮。從歷史中走來,文學的腳步更加堅實有力,更應該為民族團結進步、為各民族之間的交往、交流、交融發聲,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發聲。對于韓玲的小說創作來說,《阿扣》只是她的起點,我深信,通過她的不懈努力,她一定會一步步接近自己的文學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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